第三章 夜话
走了五天,队伍只走了不到一百里。
太慢了。
差役们开始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催着走,走不动的就拿鞭子抽。侯夫人沈氏的脚磨出了血泡,走一步疼得直抽气,可她不敢哭,怕挨鞭子。
几个姨娘更是惨,有两个已经病倒了,被绑在板车上拖着走,发着高烧,人事不知。
左桃却越走越精神。
她从小干惯了农活,走这点路不算什么。每天歇脚的时候,她就去捡柴火、挖野菜、找草药,回来给那些走不动的人揉脚、敷药。
一开始,侯府的人看不上她。一个烧火丫头,泥腿子出身,粗手笨脚的,能做什么?
可走了几天,她们发现,这个烧火丫头比她们所有人都管用。
她会认野菜,哪样能吃哪样不能吃,一眼就看得出来。她会生火,在雪地里也能把火生起来。她会认草药,谁摔了磕了,她采把草嚼碎了敷上,第二天就好大半。
最要紧的是,她不抱怨。
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干最脏最累的活,一句怨言都没有。
这天夜里,宿在一个破庙里。女眷们挤在佛龛后头,左桃照例睡在门边,替她们挡风。
半夜里,有人推了推她。
左桃睁开眼,是顾婉宁。
侯府嫡女,金枝玉叶,此刻却缩着肩膀蹲在她身边,冻得瑟瑟发抖。
“左、左桃,”顾婉宁的声音打着颤,“我、我睡不着。”
左桃坐起来,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顾婉宁愣了愣,想推辞,左桃已经按住她的手:“小姐别动,我不冷。”
顾婉宁眼眶红了。
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要是没有流放该多好,要是还在侯府里该多好。她怨恨父亲,怨恨那个告发的人,怨恨这世上所有的人。
可看着左桃,她忽然怨恨不起来了。
这个烧火丫头,比她小一岁,比她瘦弱,可人家一声都没吭过。
“左桃,”顾婉宁小声问,“你怕不怕?”
左桃想了想,说:“怕。”
“那你为什么不哭?”
左桃沉默了一会儿,说:“哭没用。”
顾婉宁愣住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哭了三天三夜。”左桃说,“哭完了,还得卖身葬父。后来我就知道了,哭没有用,活人还得活下去。”
顾婉宁看着她,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左桃脸上。
那张脸普普通通,算不上好看,可眼睛很亮,很稳。
顾婉宁忽然觉得,这个烧火丫头,比她们所有人都厉害。
“左桃,”她握住左桃的手,“等到了地方,我求母亲留下你。往后你就是我的人,我吃什么你吃什么,绝不亏待你。”
左桃笑了笑,没接话。
她没想过那么远的事。三千里路,能不能到地方还不一定呢。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左桃猛地站起来,探头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人影正在扭打。一个差役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惨叫,另一个人正被两个人按着打。
被打的那个,是顾衍洲。
左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一根柴火棍就冲了出去。
“住手!”
她举着棍子冲进人群,照着那个打人的差役就抡了过去。
那差役没防备,被她一棍子抡在背上,疼得跳起来,回头就要打她。
“臭娘们,找死!”
左桃躲闪不及,眼看那一巴掌就要扇下来,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差役的手腕。
是顾衍洲。
他满脸是血,却站得笔直,手劲大得惊人,那差役挣了几下都没挣开。
“她是我的人。”顾衍洲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谁敢动她,我要谁的命。”
差役被他眼神里的狠厉吓了一跳,讪讪地缩回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左桃愣愣地看着顾衍洲,看他满脸的血,看他破了的衣裳,看他脚上已经磨烂了的草鞋。
“顾大哥……”
顾衍洲松开手,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的脸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怎么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我、我看见你挨打……”
“谁让你出来的?”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怒气,“那是差役,手里有刀!你冲出来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左桃被他吼得一哆嗦,却倔强地抬起头:“那我也不能看着你被打死!”
顾衍洲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害怕,却咬着嘴唇不肯服软。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里,那个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的汉子,也是这样,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咬着牙不肯停下来。
顾衍洲深吸一口气,把怒气咽下去。
“跟我来。”
他转身往破庙后头走,左桃跟上去。
庙后是一小片荒地,长满了枯草。月光洒下来,亮堂堂的。
顾衍洲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抬头看着她。
“过来。”
左桃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借着月光看他脸上的伤。额头破了,嘴角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从怀里掏出块布,是今天撕下来的里衣,蘸了水壶里的水,轻轻给他擦。
顾衍洲没动,任由她擦。
“你刚才为什么冲出来?”他问。
左桃低着头,认真给他擦血,说:“你是我恩人。”
“就因为这个?”
“嗯。”
顾衍洲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知道流放的路有多长吗?”
“三千里。”
“你知道宁古塔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左桃抬起头,“但我知道,我爹救你的时候,也不知道你是谁。”
顾衍洲愣住了。
左桃低下头,继续给他擦血:“我爹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他救你,不是因为你将来会报答他,是因为他看见了,不能不管。”
“我也是。”她的声音轻轻的,“我看见你挨打,不能不管。”
顾衍洲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认真,眼睛很亮。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热热的,酸酸的。
这么多年,他在侯府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父亲是侯爷,母亲是侯夫人,可他们从来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们说他是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要光耀门楣,要娶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想要什么。
从来没有人,在他挨打的时候冲出来护着他。
“左桃。”他叫她的名字。
左桃抬起头:“嗯?”
“等到了地方,”他说,“我娶你。”
左桃手里的布掉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娶你。”顾衍洲看着她,一字一句,“等到了宁古塔,站稳了脚跟,我娶你为妻。让你做当家主母,再也不吃苦。”
左桃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当家主母?
她一个烧火丫头,农家女,卖身为奴的人,做侯府世子的当家主母?
“顾大哥,”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别开玩笑。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这话要是让人听见……”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顾衍洲打断她,“我说娶你,就一定会娶你。”
左桃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认真,很坚定。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爹只会让她干活,牙婆只会骂她笨手笨脚,侯府的人只会使唤她。
从来没有人说,要娶她,让她做当家主母,再也不吃苦。
她的眼眶热了。
“顾大哥,”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我不图你娶我。我跟你走,是因为你是我爹救过的人。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顾衍洲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护着她。
想让她再也不用吃苦,再也不用受冻,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他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好。”他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站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左桃点点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走到庙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片荒地静静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把刚才的话记在心里,牢牢的,像是刻在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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