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红棺材

第三章 红棺材

秋天的时候，村里出了件事。

村东头的刘老歪死了。

刘老歪是个光棍，六十多了，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破屋里，平时也不跟人来往，就靠养几只鸡过活。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还是因为鸡饿得满村乱窜，有人跟着鸡找过去，才发现他躺在屋当间，早就硬了。

按规矩，人死了得办后事。

可刘老歪没儿没女，就一个远房侄子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村里的老人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人收殓了，等侄子回来再下葬。

收殓那天，我去看了。

不是我愿意去，是我奶奶让我去的。

她说：“你去看看，长长见识。”

我说：“看死人？”

她说：“看规矩。”

我去了。

刘老歪的屋里黑黢黢的，点着一盏油灯。几个人把他抬到门板上，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衣裳是村里凑的，老蓝布，洗得发白了，但总比他身上那件强。

我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刘老歪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张着，眼睛没闭上，瞪着房梁。

“死不瞑目啊。”有人小声嘀咕。

“呸呸呸，别瞎说。”

“谁瞎说了？你瞅瞅他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那是死了之后肌肉收缩，正常的。”

说话的是村里的刘大夫，他是村里唯一念过几年书的人，说话总爱拽两句。

“正常个屁，”先前那人说，“他死了三天才被发现，能不瞪眼？”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最后还是村里的刘三爷拍了板：“先把眼睛合上。”

有人上前去，用手掌在刘老歪眼皮上往下抹。

抹了一下，没合上。

又抹了一下，还是没合上。

那人有点慌，回头看着刘三爷。

刘三爷皱着眉头，走过去，亲自用手在刘老歪眼皮上抹。

抹了三下，眼睛还是瞪着。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

“这……”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刘三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请老高婆子。”

老高婆子就是我奶奶。

有人跑着去叫，不一会儿，我奶奶就来了。

她进门前先在门槛上跺了跺脚，然后才走进去。走到门板前，她也不急着动手，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刘老歪。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老歪，你瞅瞅谁来了？”

我站在门口，莫名其妙。

屋里其他人也都莫名其妙。

但就在这时，刘老歪的眼睛忽然动了。

不是整个眼珠动，是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动了，像是在往门口的方向转。

门口站着的人纷纷让开。

我奶奶又说：“是来找我的？”

刘老歪的眼睛不动了。

我奶奶点点头，转身对刘三爷说：“他眼睛闭不上，是有事要办。不是坏事，是托我个事。”

“什么事？”

我奶奶没回答，只是说：“让人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回头买口好棺材，别糊弄。”

刘三爷点点头，挥挥手，让人散了。

我跟着奶奶回家，一路上憋着没问。到家之后，奶奶坐下来，喝了口水，我才问：“奶奶，刘老歪找您什么事？”

奶奶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他为啥叫刘老歪吗？”

“知道，说他走路歪，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那是后来的事。他年轻时候不歪，是后来摔了一跤，把腰摔坏了，才变成那样的。”

“怎么摔的？”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从棺材上摔下来的。”

棺材？

“那年他三十出头，去后山砍柴，在林子里看见一口棺材。那棺材是红漆的，搁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也不知道是谁搁那儿的。他好奇，凑过去看，棺材盖没盖严实，露着一条缝。他往里瞅了一眼……”

奶奶停住了。

“瞅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瞅见，”奶奶说，“就是那一瞅，脚下没站稳，摔了一跤，从坡上滚下去，把腰摔坏了。回来之后躺了三个月，再下地走路就歪了。”

我听得发愣。

“那口棺材呢？”

“不知道。后来有人去找过，没找着。可能是他自己记错了地方，也可能是……那棺材自己走了。”

“棺材还会自己走？”

奶奶没回答，只是说：“他眼睛闭不上，是因为那口棺材。他托我把那口棺材找着，入土为安。”

“为什么要您去找？”

“因为他看见我去了。”

我又愣住了。

奶奶叹了口气，说：“今天在屋里，你看见他眼珠子往门口转没？”

“看见了。”

“那不是看我，是看你。”

“看我？”

“你是尸生子，他能感觉到。那口棺材里的东西，也能感觉到。”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我去？”

奶奶点点头：“明天一早，咱俩去后山。”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外面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我爬起来，想出去上个茅房，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又是井边传来的。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果然，那个人又在那儿打水喝。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打完水，没直接喝，而是端着水瓢，转过身来，朝我这边看。

月光底下，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个年轻女人，脸圆圆的，眉眼弯弯的，像是总在笑。皮肤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看着我，忽然开口说话。

我听不见声音，但她的嘴在动。

她说：“别去。”

然后她把水瓢里的水往地上一泼，转身就走。

走到井边，她直接跳了下去。

我揉揉眼睛，再一看，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告诉了奶奶。

奶奶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她是个好心的。”

“那我还要去吗？”

“去。”奶奶说，“该去还得去。她让你别去，是她心疼你。但你该去还得去，这是咱欠刘老歪的。”

“咱欠他什么？”

奶奶没回答，只是说：“吃完了，咱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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