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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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2/25 14:10:08

第二章 野草

三年后。

许小栩从王屠户家的羊圈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五万块钱。三年放羊,她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比以前更沉,沉得像山脚下那口深不见底的水潭。

王屠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往外走,忽然开口:“丫头,你真要走?”

她回过头。

三年过去,王屠户老了,背佝偻下去,头发白了大半。他那个三十三岁的光棍儿子站在屋门口,直愣愣地看着许小栩的背影。

“钱还清了。”许小栩说。

“不是钱的事。”王屠户搓着手,“我是说,你要是愿意留下,我家那小子——”

“王叔。”许小栩打断他,“说好的事,办完了。”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王屠户的儿子忽然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男人比她高一个头,满脸的胡茬,眼睛红得像发了情的公牛。

“你别走——”他喘着粗气,“我爸说把你给我——”

许小栩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她没挣扎。也没喊。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像腊月里山涧的水,能冻到人骨头缝里。那男人忽然打了个寒战,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我要是你,”许小栩说,“就回去劝劝你爸,趁这几年攒点钱,给你买个媳妇回来。越南的,缅甸的,三千块一个。别惦记吃不起的。”

她走出院子,走在山路上,一次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爹妈又吵架了。

还是那些事。钱。欠债。日子过不下去。

她坐在自己那间屋里,听着隔壁摔东西的声音,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听着父亲破口大骂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听了十七年,每一个音节都烂熟于心。

夜深了,吵累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对面那座山头上。她看着那座山,又看看脚下的地。这一片土地贫瘠得像母亲的脸,什么都长不出来,只长野草。野草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枯,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躲在草丛里,看着爹妈被人按在地上打。想起那些围观的人,那些“惹不起”的眼神。

想起自己跑了三十里山路,背上的血把她的衣服浸透。

她攥紧了手里的钱。

五万块。三年的命换来的。

可五万块能干什么?够爹还清欠债,够家里修修房子,然后呢?然后她还是这个山坳里的许小栩,还是会嫁人,生娃,老死在这片什么都长不出来的土地上。

然后她的孩子,也会像她一样,被人按在地上打,没有人上前。

月亮很亮。月光很冷。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镇上。

镇上的汽车站很小,只有一趟去县城的班车,一天一班。她买了一张票,攥在手心里,又走回家。

“我要去县城。”她对爹妈说。

爹愣了一下:“去县城干啥?”

“找活干。”

妈的眼睛红了:“你一个姑娘家——”

“妈。”她看着母亲的眼睛,“你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生了我了。”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爹沉默了很久,最后问:“那五万块呢?”

许小栩从怀里掏出三万,放在桌上。

“三万还债。剩下两万,留着过日子。”

爹看着那沓钱,忽然问:“你手里还有多少?”

她没说话。

爹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什么,扭头进了里屋。

妈走过来,想拉她的手,又缩回去。那双粗糙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

“栩儿,”她低着头,声音沙哑,“妈没本事,护不住你——”

“妈。”许小栩蹲下来,平视着母亲的眼睛,“你知道我这三年放羊,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母亲摇摇头。

“我想的是,那年那些人打你们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帮忙。”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许小栩站起来,“没有人帮,是因为帮不起。他们惹不起那些人,就像咱们惹不起他们一样。”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妈,我不想一辈子惹不起别人。”

班车开动的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她从出生起就看着它,看了十七年。

可这一次,她看的不是山。

是山外面的方向。

县城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满大街的人和车,看着那些骑摩托车揽客的男人,看着那些穿着时髦衣服走来走去的女人。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水泥地面蒸腾起一股热浪,混着汽油味和尘土味,呛得她想咳嗽。

“妹子,去哪儿?坐车不?”一个男人骑着摩托停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没说话。

那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脸上转到身上,又从身上转到脸上。十七岁的许小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裤腿上还有昨夜的泥点子,可站在那里,硬是把来来往往的那些城里姑娘都比了下去。

“第一次来县城吧?”男人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黏腻起来,“哥带你逛逛?不要钱——”

许小栩转身就走。

那男人骑着摩托跟上来:“哎,别走啊,哥真的是好人——”

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冲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山里的泉水,干净得不像话。

“大哥,”她说,“你要是再跟着我,我就去那边的派出所喊非礼。”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什么,骑着摩托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穿过车流,一直走到一条巷子里才停下来。靠着墙,她慢慢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

手在抖。

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在抖。坐了三个小时班车,抖了一路。刚才说话的时候,她拼命压着,压得手心都出了汗。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县城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点她知道。

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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