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井
我家院子里有口井。
井是老井,打我奶奶的奶奶那辈儿就有了。井沿是青石板的,被绳子磨出了一道道深槽。井水清甜,冬暖夏凉,全村人都来我家打水。
但我从来不靠近那口井。
因为我每次往井里看,都能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在水面上浮着,白白的,圆圆的,眉眼模糊,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就贴在井沿底下,我一探头,差点跟它脸对脸。
我跟我奶奶说过这事。
奶奶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往后别往井里看。”
“为啥?”
“看了不好。”
“那井里的是啥?”
奶奶又沉默了,半天才说:“是个苦命人。”
后来我就不往井里看了。
但我不看,不代表它不出来。
那天是七月十五。
我记得清楚,因为白天奶奶蒸了一锅白面馍馍,让我挨个送到村里每一户人家。我问奶奶为啥要送,奶奶说,七月十五是中元节,鬼门开,给人家送点吃的,人家念你好,往后就不找你麻烦。
我送完馍馍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奶奶在灶房里忙活,让我去井里打桶水,说要和面。
我站在井边,攥着井绳,迟迟没动。
“沐屿?”奶奶在灶房里喊,“打水没?”
“打了。”我说。
然后我闭上眼睛,把桶放了下去。
井绳在手里滑,一节,两节,三节。我数着节数,估摸着到底了,手腕一抖,让桶翻个跟头,灌满水。
井绳忽然一沉。
我睁开眼,往下瞅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看见桶边上搭着一只手。
那只手白得发青,手指细长,指甲是灰白色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它就那么搭在桶沿上,一动不动。
我攥着井绳,也没动。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眨眼的工夫,也可能是很久很久。灶房里奶奶的擀面杖在案板上“咣咣”地响,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桶沉了下去,“咕咚”一声,灌满了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摇井绳。
水桶上来的时候,里头只有水,清凌凌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水提进灶房,奶奶接过去,哗啦倒进盆里,开始和面。她看了我一眼,问:“看见了?”
“嗯。”
奶奶没说话,继续和面。
那天晚上,奶奶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得满头大汗,奶奶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沐屿,你记住,你能看见这些东西,不是坏事。”
我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面条。
“人死了,不是真死了。”奶奶说,“就是换了个地方住。有些人心眼好,住的地方好;有些人做坏事多,住的地方差。还有些人,两边都不挨着,就在中间晃荡,晃荡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去哪儿。”
“那……井里那个呢?”我问。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个可怜人。以后逢年过节,咱家吃什么,就往井里扔一份。不用多,意思到了就行。”
“扔下去?”
“扔下去。”
“那她不就吃着了?”
奶奶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像是有人在打水。
井绳“吱呀吱呀”地响,水桶“咣当”一声落到底,然后又“吱呀吱呀”地摇上来。
我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月光底下,井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披散着,看不清是男是女。她(或者是“他”)慢慢地摇着井绳,把桶摇上来,然后弯下腰,从桶里捧起一捧水,送到嘴边。
喝完了,她又把桶放下去,重新摇上来,再捧一捧水喝。
就这么一捧一捧地喝,喝了很久很久。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跑出去看。
井沿上湿了一片,像是真的有人打过水。
我把这事告诉奶奶。奶奶正在喂鸡,听了之后,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奶奶,她喝的是井水?”
“嗯。”
“井水不是咱们喝的吗?”
“她喝过了,咱们还能喝吗?”
奶奶把最后一把苞谷撒出去,拍了拍手,回头看着我,说:“沐屿,你要记住,这世上很多东西,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活着要喝水,死了也要喝水。她喝了,水还是那个水,不脏。”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我家的饭桌上就多了一份。
也不是真的多一份,就是盛饭的时候,奶奶会盛出一碗,让我端到井边,倒进去。
饭倒进井里,连个响儿都没有,直接就没了。
有一回我问奶奶:“她吃得着吗?”
奶奶说:“吃得着。”
“她吃的是饭,还是水?”
奶奶想了想,说:“她吃的是心意。”
这话我到现在也没太明白。但我知道,从那以后,我往井里看的时候,那张脸还在,但不再模糊了。
那张脸,是个年轻女人的脸。
她在对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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