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滴水不流
石法医是个矮胖子,因为这边的方言不分平舌和翘舌,所以别人叫他的名字时,听上去老像是在叫“死胖子”,我们因此常拿他打趣。石法医年纪不大,也就比我们早毕业两三年,就是今年才出师。我们混的熟了,经常一起吃饭唱歌。石法医说:“死者为女性,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死亡时间大约是两天前,具体死因还不能判断。不过据我推测,死者应该是在生前被绳子捆住手脚,因此手腕和脚踝都有皮下出血。我大概看了一下死者的背部,也有皮下出血的情况,综合手臂和脚后跟的擦伤,死者生前很可能受到过性侵害。”
“把人的手绑在背后,再将死者正面朝上进行强奸,这不太符合常理啊。”港哥疑惑的说。
“的确不太符合常理,而且。”石法医有些犹豫的说,“看死者的创伤,凶手很有可能是在死者生前挖出死者的眼球,以及剥掉头皮。”
虽然我经历过比较血腥的场面,但是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我不可思议的说:“先强奸,后挖眼剥皮,再割胸切下身?这也太变态了。”
石法医接着说:“虽然尸体被水泡过,伤口的血肉有些模糊,但是毕竟活着造成的创口和死后造成的创口有差异,所以我基本可以确定头皮和眼睛两处创伤是生前留下的,胸部和会阴部就不好说了。”
阿彪说:“会不会受害者被挖眼剥皮之后已经疼死了,所以胸部和会阴部不好判断?”
石法医点点头说:“有这种可能,但是也有可能是死于失血过多。”
我还在考虑两个小孩子看到的尸体的手伸出水面的问题,于是问石法医:“这样一具尸体,什么姿势可以让她的手伸出水面?”我的话音刚落,本来一直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停了,天空乌云密布,看不到一点星光。一阵寒风莫名的刮过我的后背,让我感觉一阵头皮发麻。昨天才过了清明节,天气还有点凉,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到了寒意,没想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眉头一皱。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十二点了。
“人死了几个小时就会产生尸僵,然后又会逐渐消失。”石法医试着解释,但是难以自圆其说。如果尸体手臂是僵硬的,双手反背怎么都不可能伸出水面。如果尸僵消失,除非水下有什么东西支撑,否则也不会伸出水面。带我过来的小民警有点心虚,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们都是省厅的领导,可不能开这种玩笑啊,这孤坟不知道多少年了,而且坡下不远就是乱葬岗,你们可别吓唬我。”
水泵终于到了,派出所的民警也想的周到,顺带借了一个小型发电机。石法医和两个民警先将尸体抬到车上,拉到县城火葬场的法医解剖室进行尸检。师傅是我们的支柱,当然要留下来。水坑里面没有多少积水,抽了一个小时不到就见底了。如港哥所言,我们就差没有用筛子筛下面的淤泥了,仍然是一无所有。
阿彪这个时候还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痕检员,比我们早一年毕业。因为痕检相比刑侦来说更多依靠技术手段而非经验,所以在其他人员抽不开身的情况下,阿彪也能独当一面。实际上师傅也有所考虑,这种荒村小路,又下了雨,足迹血迹指纹什么的都可以不用考虑了,只是搜集死者的物品和凶手留下来的蛛丝马迹。然而事到如今,阿彪一脸无奈的说:“什么都没有发现。”
师傅一直没有发表意见,这个时候皱紧眉头问我们:“你们有什么看法?”
港哥不假思索的说:“这种乡村的案件的凶手大多是当地村民,智商不高,心理素质不够好。有可能因为凶手在强奸的过程中被受害者看清了脸,所以挖掉了对方的眼珠导致对方死亡,这种恐惧心理很多凶手都有。凶手可能有特殊癖好,喜欢女人的某些特殊部位。很多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比如美国的“水牛”比尔,都有留下死者身体某一部分作为纪念的变态癖好。所以我认为,只要调查附近几个村的失踪年轻女性,就可以摸清死者身份,破案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师傅没有做出评价,而是看了看我,示意我谈谈看法。
我想了想说:“第一,我觉得凶手应该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割掉死者的下身,很有可能是为了掩盖强奸的事实,以及毁灭可能残留在阴道内的证据。第二,凶手挖眼剥皮割胸,有可能是为了留作纪念,也有可能是因为仇恨。第三,凶手隐藏死者的所有随身物品,很显然是在隐藏死者的身份,增加我们破案的难度。第四,如果是村民作案,杀人后背到荒郊野外挖个坑埋了是最安全的,甚至可以埋到自家房子后面阴沟里,不会大摇大摆的扔在路边等人发现。第五,死者年轻漂亮,皮肤白皙,不像住在农村的人,很有可能是凶手胡乱选了个地方抛尸。真正的第一现场,可能远在千里之外。而且,根据我的直觉,我认为凶手人数可能在两个以上。”
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赞赏也没有批评,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收队。”
一路往回走,接待我那个小民警还找机会问我为什么来的时候轻车熟路,自己就找到了案发现场。我神秘一笑说:“省厅的领导对命案都有特别的感觉,鼻子一闻就知道具体位置了。”小民警将信将疑,港哥却一脸阴沉,因为刚才我的观点明显要比他的高明一些。我们从高中就是同学,一直在想办法争个高下。老天爷似乎开了个玩笑,高考的时候我们分数居然一样,而且鬼使神差的都报了同一所警校,亏得没有报同一个专业,否则我们之间必然有一个不能进入省厅,也就不能一起在师傅的麾下效力了
依然是我开着先前那辆警车,师傅三人坐在前一辆车里。山村公里非常狭窄,我们不能原地掉头,只能开到一个相对平缓的斜坡上一个个拐过来,因此我依然是走在最后。我习惯性的看了一眼后视镜,这是在城市里面原地掉头养成的习惯,需要确定后面没有车才放心。但是我眼睛的余光似乎看到车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低着头站在路边。我心里一惊,这大晚上的,又吹着冷风,谁会穿成这样独自站在荒村野地?何况几十米外就是坟堆。我掉过头之后又在反光镜里面看了看,什么都没有。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安慰自己大概是今天太累了,眼前出现了幻觉。因为下午逛街的时候阿猜还在抱怨天气太冷,不能穿白色连衣裙。前面几辆车已经开走了,我也想开快点,又担心刹车出毛病,所以壮着胆子一点一点朝前挪。亏得我心理素质好,才不至于吓破了胆开到山沟里面。一切正常,也没有出现什么鬼打墙之类的灵异事件,我长舒了一口气。走进楷镇宾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了。
楷镇是国家级贫困县,但是县政府办公大楼和楷镇宾馆倒是非常气派,乍一看上去比我们省公安厅还要威风一些。我有些无奈,我不是真正的省厅级干部,这些事情,我也只有在心里默默感叹一下而已。
我已经很疲惫了,躺在床上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但奇怪的是,一向睡眠质量很好的我却睡的很不踏实,一整晚都感觉耳边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似乎还有隐隐的哭声,但是我一个字都听不明白。更加难受的是,原本定在上午八点召开的案情研讨会,提前到六点半。我睡眼惺忪的走进会议室,里面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面色阴沉。我不知所措,阿彪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我这才发现除我之外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师傅挥了挥手,示意会议开始。
石法医带着两个黑眼圈,率先发言:“死者为女性,二十四岁左右,身高165公分,体重50公斤。头皮被剥落,眼珠被挖出,胸部和下身被切掉。经过尸检,死者应该是死于心悸,很可能是由于眼珠被挖出的时候疼痛过度造成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前天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
石法医发言完毕,场面又一下子安静了。县公安局王局长忍不住问:“就这么多?”
痕检组和外围调查组都一脸无奈。痕检组根本无事可做,外围调查组在附近村里走访一夜,遭了许多白眼和谩骂不说,还一无所获。
师傅接过话头,继续问石法医:“死者手脚有被捆绑的痕迹,能不能搞清楚凶手使用的作案工具,死亡时间能不能再精确一点?”
石法医说:“死者身上四处创伤的创口痕迹都不一样,也就是说四种创伤不是同一种凶器造成的。按照我的初步判断,剥掉头皮的工具应该是小刀,刃口短而且顿;割胸的应该是大一些的刀具,比如菜刀,刃口长而且锋利;切掉下身的应该是类似水果刀之类的工具;至于死者的眼珠嘛,应该是直接用手抠出来的。”
众人都是一惊,石法医喝了口茶接着说:“捆绑死者手脚的工具也不一样。脚腕的淤青面积大,但是没有明显的勒痕,用的应该是比较宽的布条子,比如围巾。手腕的淤青比较窄,而且有几道明显的勒痕,工具有可能是死者自己的内裤。至于具体的死亡时间嘛,死者被水浸泡的时间接近一天,不能很好判断。”
到此为止,这就是我们掌握的所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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