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青州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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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8 11:56:46

番外一·青州谣

景明三年春,青州城西。

杏林医馆的招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这是青州第一家由女子主理的医馆。馆主赵秀兰刚送走一位咳嗽的老妇人,转身就看见门外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褴褛,怯生生地往里面张望。

“孩子,是来看病的吗?”赵秀兰柔声问。

男孩摇摇头,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我娘...我娘病了,能请大夫去看看吗?”

赵秀兰接过铜板,又塞回男孩手里:“带路吧,诊金以后再说。”

跟着男孩穿过几条陋巷,来到一间破旧的茅屋。屋里昏暗潮湿,床上躺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面色蜡黄,咳声不断。

赵秀兰诊脉后,眉头微皱:“这是肺痨,拖得太久了。”

妇人眼中闪过绝望:“大夫,我...我没钱...”

“先治病要紧。”赵秀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给你施针缓解症状,再开个方子。药我先垫着,等你好了,来医馆帮忙还债就行。”

妇人愣住:“我...我能帮什么忙?”

“会做饭吗?会缝补吗?医馆缺个帮厨的,包吃住,还有工钱。”

妇人的眼泪流下来:“谢谢大夫...谢谢...”

施完针,开好药方,赵秀兰留下一些米面才离开。走出巷子时,她抬头看了看青州的天空。

十年了。

十年前,她就是在这个城市失去了父母,也是在这里,遇见了陆青梧和萧晏。那时她跪在疫区废墟上发誓要学医,如今,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医馆,学徒小翠迎上来:“先生,刚才有个官差送来帖子,说新任刺史大人要见您。”

赵秀兰接过帖子,是青州刺史府的请柬,邀请她三日后赴宴。

“先生,刺史大人为什么要见您啊?”小翠好奇。

赵秀兰沉吟:“大概是...听说杏林医馆是女子主理,想看看怎么回事吧。”

三日后,赵秀兰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裙,前往刺史府。宴会设在后花园,来的都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乡绅、富商、名医...

新任刺史姓周,四十多岁,面色严肃。见到赵秀兰,他上下打量:“你就是杏林医馆的赵大夫?果然年轻。”

“见过刺史大人。”赵秀兰行礼。

周刺史点点头:“本官听说,你的医馆不仅治病,还收留孤寡,教授女子医术...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赵秀兰坦然道,“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是本分。收留孤寡是让他们自食其力,教授女子医术是让更多女子能自立。”

一个白胡子乡绅冷哼:“女子抛头露面行医,成何体统!赵大夫,你虽是长安医学院出身,但也该守守青州的规矩。”

赵秀兰不卑不亢:“敢问老丈,女子生病时,是对着男大夫难以启齿耽误病情好,还是有个女大夫细心诊治好?”

乡绅语塞。

另一个富商帮腔:“就算女子能行医,你收留那些孤寡,不是养懒汉吗?”

“医馆收留的人,都要做力所能及的活计。”赵秀兰说,“做饭、洗衣、晒药、打扫...都是自食其力。比起让他们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哪个更好?”

周刺史抬手制止了争论:“好了好了,今日是接风宴,不说这些。”他看向赵秀兰,“赵大夫,本官初到青州,听说十年前这里曾有大疫,是你师父陆青梧大夫控制住的?”

“是。”赵秀兰眼中闪过痛色,“那场大疫...死了很多人。陆先生和萧郡王不仅控制了疫情,还查清了真相——那不是天灾,是人祸。”

宴会上顿时安静下来。十年前青州大疫的真相,虽然朝廷已经公布,但在地方上,很多人还是讳莫如深。

周刺史脸色微变:“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本官今日请赵大夫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大人请讲。”

“本官的夫人...自半年前生产后,一直身体不适,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周刺史压低声音,“听说赵大夫擅长妇科,想请你诊治。”

原来如此。赵秀兰点头:“臣妇愿意效劳,但需先为夫人诊脉。”

周夫人被请到偏厅。她二十七八岁,面色苍白,精神萎靡。赵秀兰诊脉后,发现是产后气血两虚,加上忧思过度。

“夫人是否常感乏力、头晕、心悸?夜里睡不好,白天没精神?”

周夫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生了孩子后,一直这样...吃了很多补药,也不见好。”

赵秀兰又检查了她的舌苔、眼睑:“这是产后虚劳,不是寻常虚弱。补药若不对症,反而加重负担。”她开了个方子,“先吃三剂,我再来复诊。”

周刺史接过方子看了看:“这方子...与之前大夫开的很不同。”

“治病如开锁,钥匙对了才能开。”赵秀兰说,“夫人这病,需要补气血,更要疏肝解郁。我看夫人眉间有愁绪,可是有什么心事?”

周夫人眼眶一红,看了看丈夫,欲言又止。

周刺史叹气:“实不相瞒,我们那孩子...自出生就体弱多病,三个月时夭折了。夫人一直走不出来...”

赵秀兰心中了然。失子之痛,最是伤人。

“夫人,”她轻声说,“孩子走了,是他没福气。你还年轻,养好身体,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若一直这样郁结于心,不仅伤身,将来就是怀了孩子,也对胎儿不好。”

她又对周刺史说:“大人也该多陪陪夫人,说说话,散散心。心病还需心药医。”

周刺史郑重点头:“赵大夫说得是。”

三日后,赵秀兰复诊。周夫人的气色好了许多,精神也振作了。

“赵大夫的药真灵,吃了两剂就觉得身上有劲了。”周夫人感激地说。

赵秀兰又为她调整了方子,还教了她几个调理的穴位按摩。

“夫人每日按按这些穴位,能疏肝理气,安神助眠。最重要的是...要放宽心。孩子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母亲这样。”

周夫人含泪点头:“我记住了。”

离开刺史府时,周刺史亲自送她到门口:“赵大夫,之前有人来告状,说你的医馆坏了风气...本官已经斥责了他们。医馆做得很好,本官会支持。”

“谢大人。”

“还有...”周刺史顿了顿,“本官想请赵大夫,在青州办个医学班,教教本地的大夫。青州偏远,大夫水平参差不齐...十年前那场大疫,若是大夫们懂得防疫,或许不会死那么多人。”

赵秀兰眼睛一亮:“大人这个想法好!臣妇愿意。”

回到医馆,赵秀兰立刻开始筹备医学班。她在医馆后院整理出两间屋子做教室,又写了告示贴出去:凡青州医者,不论男女,不论出身,皆可免费来学习。

告示贴出三天,只有三个人报名——都是年轻大夫,想学些新东西。那些老大夫,大多持观望态度。

赵秀兰不气馁。第一期医学班还是开了,她亲自授课,讲基础医理、常见病症、防疫知识...

课讲到第五天,来了个不速之客——青州最知名的老大夫,张神医。

张神医六十多岁,在青州行医四十年,德高望重。他拄着拐杖站在教室外,听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后,赵秀兰上前:“张老先生有何指教?”

张神医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真是陆青梧的徒弟?”

“是。”

“十年前,陆大夫在青州防疫时,我见过她。”张神医回忆道,“那时疫情已经失控,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陆大夫来了,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方法——戴口罩、隔离、消毒...当时我们都觉得荒唐,但后来...疫情真的控制住了。”

他顿了顿:“陆大夫走时,留了一本防疫手册给我。这些年,我照着那手册,救了不少人。”

赵秀兰眼睛一亮:“那手册还在吗?”

“在。”张神医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我一直带在身上。”

赵秀兰接过,翻开。确实是陆青梧的笔迹,上面详细记录了防疫方法,还有青州特有病种的诊治方案。

“张老先生,这手册...能借我抄录吗?我想教给更多大夫。”

张神医点头:“可以。不过...”他看着赵秀兰,“我有个条件。”

“老先生请讲。”

“我要来你的医学班听课。”张神医认真地说,“活到老,学到老。陆大夫的东西,我还要好好学。”

赵秀兰愣住,随即笑了:“欢迎之至。”

从此,张神医成了医学班最年长的学生。他不仅自己学,还拉着其他老大夫来学。有他带头,医学班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三个月后,第一期医学班结业。赵秀兰举行了简单的结业典礼,周刺史亲自来颁发结业证书。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青州第一批受过系统培训的大夫。”赵秀兰对学生们说,“希望你们把所学用在治病救人上,也希望你们...能教给更多人。”

学生们郑重接过证书,齐声道:“谨记先生教诲!”

典礼结束后,张神医找到赵秀兰:“赵大夫,我想...在城东也办个医学班,你来教,我组织人。”

赵秀兰惊喜:“好啊!”

“还有,”张神医说,“我那几个老伙计,想请你每周去一次义诊,教教他们的学徒。”

“没问题。”

从那天起,赵秀兰更忙了。上午在杏林医馆坐诊,下午轮流去各个医馆义诊教学,晚上还要备课。但她不觉得累,反而很充实。

因为她看到,青州的医学在慢慢改变。女子开始学医了,老大夫开始接受新知识了,百姓看病更方便了...

秋天,杏林医馆后院种的金银花开了。赵秀兰采了一些,准备晒干入药。周夫人来了,气色红润,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又怀孕了。

“多亏赵大夫调理。”周夫人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满脸幸福。

“夫人要按时来诊脉,注意饮食休息。”赵秀兰嘱咐,“这次一定生个健康的孩子。”

“嗯!”周夫人用力点头。

送走周夫人,赵秀兰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十年前,这条街在疫情中死寂一片;十年后,这里恢复了生机。

她想起陆青梧说过的话:“医者不仅要治病,更要传递希望。”

现在,她正在做这件事。

“先生!”小翠跑过来,“张神医派人来请,说有个疑难病例,想请您去会诊。”

“这就去。”赵秀兰拿起药箱。

走出医馆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招牌。“杏林医馆”四个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这是她在青州种下的第一棵杏树。

将来,这里会变成一片杏林。

而她,会像师父陆青梧一样,让这片杏林,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因为医者的路,永远走不完。

而希望,永远在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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