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十五年

第二十章 十五年

一

孩子十五岁的时候，秦晚柠已经四十二岁了。

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从一个新手妈妈，变成了一个老手妈妈。从一个职场新人，变成了公司副总。从一个年轻媳妇，变成了一个“老”媳妇。

罗政也变了，头发白了点，肚子大了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王秀英老了，七十五岁了，走路慢了，记性差了，但还是爱管闲事，爱唠叨。

孩子长大了，上高中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开始跟妈妈顶嘴了。

一切都在变，但一切又好像没变。

二

有一天，孩子问她：“妈，你后悔过吗？”

秦晚柠一愣：“后悔什么？”

孩子说：“后悔嫁给爸，后悔生我，后悔过这种日子。”

秦晚柠看着她，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孩子说：“我同学她妈离婚了，她说她妈后悔结婚生孩子。我就想问问你。”

秦晚柠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妈不后悔。”

孩子说：“真的？”

秦晚柠点头：“真的。”

孩子说：“为什么？”

秦晚柠想了想，说：“因为妈过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孩子说：“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秦晚柠说：“有家，有爱，有你们。”

孩子看着她，若有所思。

三

那天晚上，秦晚柠睡不着。

她想起大一那年，撞翻罗政的餐盘。想起结婚那天，站在红毯上的紧张。想起生孩子那天，躺在产床上的恐惧。想起这些年，跟婆婆的每一次争吵，跟亲戚的每一次过招。

那些日子，有苦有甜，有笑有泪，但每一步，都算数。

她想起周子谦，那个曾经欣赏她的男人。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

但她知道，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现在的生活。

四

罗政翻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还不睡？”

秦晚柠说：“睡不着。”

罗政说：“想什么呢？”

秦晚柠说：“想这些年的事。”

罗政睁开眼，看着她：“又感慨了？”

秦晚柠说：“闺女今天问我，后悔不后悔。”

罗政说：“你怎么说？”

秦晚柠说：“我说不后悔。”

罗政笑了，握住她的手：“真的不后悔？”

秦晚柠说：“真的。”

罗政说：“那些极品亲戚呢？”

秦晚柠说：“也后悔，但打包价嘛，买一送多。”

罗政笑出声：“还记着呢？”

秦晚柠也笑了：“一辈子都记着。”

五

第二天，秦晚柠去看王秀英。

王秀英七十五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罗建国走了三年了，她不肯搬，说要守着这个家。

秦晚柠每周都来看她，带点吃的，陪她说说话。

王秀英看见她，高兴地说：“来啦？快进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只是墙上多了几张照片，罗建国的，孩子的，一家人的。

秦晚柠坐下，王秀英端出水果、点心，堆了满满一桌。

“吃吃吃，”她说，“我专门给你买的。”

秦晚柠拿起一个橘子，剥着吃。

王秀英看着她，说：“晚柠，你瘦了。”

秦晚柠说：“没有，还是那样。”

王秀英说：“工作累不累？”

秦晚柠说：“还行。”

王秀英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柠，这些年，辛苦你了。”

秦晚柠一愣：“阿姨，您说什么呢？”

王秀英眼眶红了：“我知道我这个人，年轻时候没少让你受委屈。说话难听，爱管闲事，还偏心自己闺女。你受了不少气。”

秦晚柠握住她的手：“阿姨，都过去了。”

王秀英摇头：“过不去，我心里记着呢。你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秦晚柠看着她，眼眶也湿了。

六

那天下午，王秀英跟秦晚柠说了很多。

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和罗建国怎么认识的，说罗芳和罗政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秦晚柠听着，心里很复杂。

这个老人，曾经让她头疼，让她生气，让她无数次想吵架。但此刻，她只是个普通的老人，孤独的，脆弱的，需要陪伴的。

临走时，王秀英拉着她的手，说：“晚柠，有空多来。”

秦晚柠说：“好，每周都来。”

王秀英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七

回家的路上，秦晚柠接到孩子的电话。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怎么了？”

“爸做饭不好吃，我想吃你做的。”

秦晚柠笑了：“行，妈回去做。”

挂了电话，她开着车，穿过城市的街道。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街边的店铺亮起灯，行人们匆匆走过。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普通，那么真实。

她想起这些年，想起那些人来人往，想起那些鸡毛蒜皮。

她想起奶奶的话：“做人要懂人情世故。我们身边有很多人，处理事情只知道对抗到底，鱼死网破的都是傻子。”

她想：奶奶说得对。对抗到底的，都是傻子。聪明人，知道怎么绕过去，怎么处好，怎么把日子过得顺溜。

她不是傻子。她是聪明人。

八

回到家，开门进去，就闻到一股糊味。

罗政从厨房探出头，满脸歉意：“晚柠，我好像把菜炒糊了。”

秦晚柠走过去一看，锅里黑乎乎一团，惨不忍睹。

孩子在旁边笑：“爸，你太厉害了，能把青菜炒成碳。”

罗政讪讪地说：“火大了点。”

秦晚柠笑了，把他推到一边：“我来吧。”

她系上围裙，重新洗菜、切菜、下锅。罗政在旁边打下手，孩子趴在厨房门口看着。

“妈，”孩子说，“你做饭真香。”

秦晚柠说：“那是，你妈练了二十年了。”

孩子说：“二十年？那我还没出生呢。”

秦晚柠说：“对，你还没出生，我就开始练了。”

孩子说：“为什么？”

秦晚柠想了想，说：“因为要嫁给你爸，得先搞定你奶奶。你奶奶说过，不会做饭的媳妇不要。”

孩子笑了：“那你搞定了吗？”

秦晚柠也笑了：“搞定了。你看，你奶奶现在多疼我。”

孩子点点头，若有所思。

九

吃完饭，孩子回房间写作业。秦晚柠和罗政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还是那个老习惯，电视开着，人不看，各玩各的手机。偶尔聊两句，偶尔靠在一起。

罗政突然说：“晚柠，今天去看我妈，她说什么了？”

秦晚柠说：“说了很多，还跟我道歉。”

罗政一愣：“道歉？为什么？”

秦晚柠说：“说以前让我受委屈了。”

罗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这辈子，很少跟人道歉。”

秦晚柠说：“我知道。”

罗政握住她的手：“晚柠，谢谢你。”

秦晚柠说：“又谢什么？”

罗政说：“谢谢你一直包容她。”

秦晚柠靠在他肩上：“她是你妈，也是我家人。包容应该的。”

十

那天晚上，秦晚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大一那年秋天，在学校食堂里，端着一盘红烧肉往前走。前面有个人，她没看清，一头撞了上去。

那个人回过头，是年轻的罗政，穿着白T恤，冲她笑。

“你哪个学院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笑了。

“外国语学院，秦晚柠。”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床上。罗政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声。隔壁房间传来孩子起床的动静。

秦晚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丝笑。

二十年了。

从撞翻那个餐盘，到今天，整整二十年。

她不知道下一个二十年会是什么样。但无论什么样，她都会好好过。

因为这是她的生活。她选的，她过的，她不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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