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画里的人
周馆长听不见画里的人说话,但他能感觉到不对劲。
因为我站在画前不动,他就知道我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他小声问:“小先生,怎么样?”
我没回答,只是摆摆手,让他别出声。
我继续看着画里的人。
“这是你家,但你已经死了。”我说,“死了的人,不该留在这儿。”
画里的人收了笑,看着我。
“小孩儿,”他说,“你知道我死了多少年吗?”
“多少年?”
“一百三十七年。”他说,“我死的时候,光绪皇帝还没死呢。这一百三十七年,我一直在看着这宅子,看着进来出去的人,看着那些把我东西搬走的人,看着那些把我家改成什么文化馆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让我走?我凭什么走?”
我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宅子,舍不得他的东西,舍不得他活着时候的一切。
“你舍不得,”我说,“但你已经死了。这些东西,不是你的了。”
“那是我挣来的!”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寒窗苦读几十年,中了进士,当了官,挣下这份家业。凭什么不是我的?”
“因为你死了。”我说,“死了的人,带不走活人的东西。”
他沉默了。
画里那双眼睛,盯着我,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能带我走?”
“能。”
“带我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那边……有我家的祖坟吗?”
“有。”
“有我爹娘吗?”
“有。”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不甘心和不舍。
“一百三十七年了,”他说,“我一直守着这宅子,守着这些东西。我以为是我不肯放手,其实是我不知道往哪儿走。”
我没说话。
他又说:“小孩儿,你能让我再看看这宅子吗?最后一眼。”
“行。”
我转过身,对周馆长说:“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周馆长愣了一下,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站在画前,对画里的人说:“出来吧。”
画里的人动了。
他从画里走了出来。
不是真的走出来,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影子,从画里飘出来,落在地上,慢慢凝成一个人形。
就是他,穿着那身官服,戴着红缨帽,瘦脸,高颧骨,小眼睛。
他站在我面前,四处看了看,忽然笑了。
“一百三十七年了,”他说,“头一回从画里出来。”
我带着他,在宅子里走了一圈。
从前院走到后院,从东厢走到西厢。他每走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看看,摸摸那些柱子,那些窗户,那些已经斑驳的雕花。
走到中厅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房梁。
“那根梁,”他说,“是我亲手挑的。那年我中了进士,回乡修宅子,去山里挑了三个月,才挑中这根。”
走到后院的时候,他看着那棵老槐树。
“这树是我爹种的,”他说,“种的时候,比我胳膊还细。现在这么粗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着那两个石狮子。
“这对狮子,是我从京城运回来的。花了三百两银子。”
他一边走,一边说,一边看。
最后走回展厅,站在那幅画前。
他看着画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画得真像。”他说,“就是眼睛画得有点大。我眼睛没那么大。”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小孩儿,谢谢你。”
“谢什么?”
“让我再看一眼。”他说,“我守了一百三十七年,其实早就该走了。就是舍不得。现在看过了,舍得走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手没有重量,但我感觉到了。
“走吧。”我说。
我带着他,走出文化馆,走上老街。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见他。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看着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他没见过的车,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世道,变了。”他说。
“嗯。”
“变了也好。”他说,“不变,哪有新东西。”
走到老街尽头,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扇门。
还是那扇门,木头做的,没有门框。
他看见那门,愣了一下。
“就这儿?”
“就这儿。”
他站在门前,回头看了看老街,看了看远处的文化馆,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的树梢。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文化馆门口,周馆长正站在那儿等我。
“小先生,怎么样?”
“好了。”我说,“以后不会再闹了。”
周馆长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说,“太好了。小先生,多少钱?”
“不要钱。”
“那怎么行?”
“真不要。”我说,“他是自己走的。我就是带他看了看。”
周馆长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后来他非要塞给我两百块钱,说这是车马费,不收不行。
我收了。
回家之后,我把钱交给奶奶。
奶奶看了看,没说话,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穿官服的老头站在一座大宅子门口,门里走出来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清朝时候的衣裳。
他们看见他,都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们一起走进门里。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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