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长安月
永安三十五年,中秋。
长安城的秋天比江南肃杀,比塞外温润。护城河边的垂柳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衫,步履匆匆,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消散。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在靠近皇城的安仁坊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先跳下来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眉眼英气,穿着青布短褂,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紧接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也下了车,穿着粉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怀里抱着个布娃娃,怯生生地拉着男孩的衣角。
“长风,牵着妹妹。”沈知意从车上下来,一袭素色衣裙,外罩月白斗篷,头上只簪着一支银簪,朴素得像个寻常民妇。
谢云迟最后一个下车,将马车交给迎上来的小二,转头对沈知意低声道:“真的要去吗?”
沈知意沉默片刻,点头:“来都来了,总要见一面。”
他们这次来长安,是受了苏清和的邀请。
三个月前,苏清和派人送信到草原,说萧景衍病重,想见沈知意最后一面。信上说,陛下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太医束手无策,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沈知意本想拒绝。
她已经放下了,不想再与过去有任何牵扯。
可谢云迟说,毕竟是兄妹,毕竟是曾经爱过的人,见最后一面,也算全了这份缘分。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不是为了续缘,是为了断缘。
彻底断缘。
“沈姑娘,谢公子,这边请。”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迎上来,是苏清和身边的随从。
一行人跟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门楣上挂着“苏府”的匾额,字迹古朴,不显山不露水,符合苏清和一贯低调的作风。
推门进去,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修竹,廊下摆着几盆菊花,正值花期,开得灿烂。
苏清和已经在正厅等候了。三年未见,他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沈姑娘,谢公子,你们来了。”他起身相迎,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这是……长风?知雪?”
“是。”沈知意点头,对孩子们道,“叫苏爷爷。”
长风恭恭敬敬地行礼:“苏爷爷好。”
知雪躲在哥哥身后,怯生生地叫了声:“苏爷爷……”
“好,好孩子。”苏清和眼眶微红,从怀中取出两个红包,“来,拿着,买糖吃。”
长风看向沈知意,见她点头,才接过红包:“谢谢苏爷爷。”
知雪也接过,小声说:“谢谢……”
苏清和请他们坐下,亲自斟茶:“一路辛苦了吧?”
“还好。”沈知意道,“苏太傅,陛下他……”
苏清和神色一黯:“情况不太好。太医说,也就这几天了。”
沈知意心中一紧:“怎么会……这么突然?”
“其实不突然。”苏清和叹息,“这两年,陛下的身体一直不好。当年那场大病伤了根本,后来又操劳过度,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意:“陛下想见你,不是想挽回什么,只是想……最后说几句话。沈姑娘,你能来,我很感激。”
沈知意沉默。
她能来,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旧情,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兄长。
血脉相连,无法割舍。
“陛下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宫里。”苏清和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宫宴结束后,我带你进去。谢公子和孩子们就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谢云迟皱眉:“知意一个人去?”
“放心。”苏清和道,“宫里现在很安全。柳氏的人已经清理干净了,不会有人为难沈姑娘。”
沈知意看向谢云迟,握住他的手:“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谢云迟看着她,许久,点头:“好,我等你。”
---
中秋宫宴,太极殿。
丝竹悠扬,歌舞升平,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萧景衍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他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旒珠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陛下,”苏清和上前,低声道,“药。”
萧景衍接过药丸,和水吞下,闭目缓了缓,再睁眼时,神色如常。
“苏爱卿,”他轻声道,“她……来了吗?”
“来了。”苏清和点头,“在偏殿等候。”
萧景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好,等宴席散了,带她来见朕。”
“是。”
宴席一直持续到亥时。萧景衍强撑着与群臣共饮,直到最后一道菜撤下,才宣布散席。
百官退去后,太极殿顿时空了下来。宫人们忙着收拾残局,萧景衍在苏清和的搀扶下,走向偏殿。
推开殿门,里面只点着一盏宫灯,光线昏暗。沈知意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月亮。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十年了。
整整十年未见。
上一次见面,是在养心殿,她来告别。那时他还是个憔悴但依旧年轻的帝王,如今却已是垂垂老矣,形销骨立。
而她也变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生了白发,不再是当年那个明艳照人的少女,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妇人。
可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知意……”萧景衍先开口,声音沙哑。
“陛下。”沈知意屈膝行礼。
萧景衍想上前扶她,脚下却一个踉跄。苏清和连忙扶住他,却被推开。
“你们都退下。”萧景衍道,“朕想……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苏清和担忧地看了沈知意一眼,见她点头,才躬身退下,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两人。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虫鸣,和远处宫人的脚步声。
“你……还好吗?”萧景衍先打破沉默。
“很好。”沈知意平静道,“陛下呢?”
“朕?”萧景衍苦笑,“你看朕的样子,像是好吗?”
沈知意看着他苍白的脸,瘦削的身形,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三皇子,那个九五至尊的帝王,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太医怎么说?”她问。
“还能怎么说?”萧景衍在椅子上坐下,喘息着,“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沈知意心中一痛:“陛下……”
“别叫朕陛下。”萧景衍看着她,“今天这里没有皇帝,只有一个……将死之人。叫朕景衍,像从前那样。”
沈知意沉默。
从前?
从前她叫他“殿下”,叫他“陛下”,叫他“夫君”。
却从未叫过他的名字。
“知意,”萧景衍低声道,“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沈知意摇头:“都过去了。”
“过不去。”萧景衍眼中涌出泪光,“朕忘不了。就算忘了所有事,也忘不了……朕欠你一条命,欠你十年青春,欠你一个家。”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沈知意。
那是一支金簪。与当年那支并蒂莲金簪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支是崭新的,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朕命人重新打的。”萧景衍轻声道,“一直想给你,却一直没有机会。”
沈知意接过金簪,指尖冰凉。
“知意,”萧景衍看着她,“你能……再叫朕一声‘夫君’吗?就一声,让朕走得安心些。”
沈知意握紧金簪,眼中泪光闪烁。
许久,她轻声道:“兄长。”
不是夫君,是兄长。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他们的关系,也是最后一次。
萧景衍浑身一震,随即笑了,笑容苦涩却释然。
“是啊……兄长。”他喃喃道,“朕是你的兄长,你是朕的妹妹。这样……也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满庭院,像极了那年上元夜的月光。
只是物是人非,心境已改。
“知意,”他背对着她,轻声道,“朕死后,会传位给皇长子。那孩子……虽然体弱,但心地纯善,有苏清和辅佐,应该能做个好皇帝。”
沈知意沉默。
这些朝堂大事,与她无关了。
“朕的陵寝已经修好了。”萧景衍继续道,“在骊山脚下,风景很好。朕让人在旁边留了一块空地……如果你愿意,百年之后,可以葬在那里。我们是兄妹,葬在一起,也算团圆。”
沈知意心中一酸,摇头:“不必了。草原……才是我的归宿。”
萧景衍转身,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沈知意斩钉截铁,“那里有我的家,有我的丈夫,有我的孩子。长安……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萧景衍苦笑:“是啊……已经不是了。”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想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
“知意,”他最后说,“好好活着。带着朕的那份,好好活着。”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恨了十年,最终成为她兄长的男人,眼中终于落下泪来。
“你也是。”她哽咽道,“好好……走完最后这段路。”
萧景衍笑了,笑容温暖而释然。
“有你这句关心,朕……知足了。”
殿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中秋过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苏清和,”萧景衍唤道。
苏清和推门进来:“陛下。”
“送沈姑娘出宫吧。”萧景衍转身,不再看沈知意,“从今往后……不必再见了。”
“是。”
沈知意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兄长……保重。”
说完,她迈出殿门,将那个孤独的帝王,和那段十年的爱恨,都留在了身后。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像一场温柔的告别。
萧景衍站在窗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才缓缓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衣襟,了无痕迹。
“知意……”他喃喃道,“来生……莫入帝王家。”
---
苏府。
谢云迟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神色焦虑。长风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知雪也依偎在青梧怀里,睡得香甜。
“谢公子,别着急。”苏清和劝道,“沈姑娘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马蹄声。沈知意从马车上下来,脸色苍白,眼中还带着泪痕。
“知意!”谢云迟连忙迎上去,“你没事吧?”
沈知意摇摇头,扑进他怀里,低声啜泣。
谢云迟紧紧抱住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苏清和见状,识趣地退下了。
院子里,月光如水,秋风萧瑟。
沈知意哭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谢云迟轻声问。
“很不好。”沈知意低声道,“恐怕……就这几天了。”
谢云迟沉默,将她搂得更紧。
“云迟,”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我们明天就走吧。回草原,再也不来了。”
“好。”谢云迟点头,“明天就走。”
沈知意靠在他怀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清辉万里,照遍了山河,也照遍了离人。
从今往后,长安月是长安月,草原月是草原月。
再不相干了。
---
三日后,草原。
长风骑着一匹小马,在草原上飞奔,笑声清脆悦耳。知雪坐在谢云迟怀里,看着哥哥骑马,小手拍着,咿咿呀呀地叫好。
沈知意坐在木屋前,手中缝着一件冬衣,望着远处嬉戏的父子三人,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青梧端着奶茶走过来:“姑娘,喝点热的。”
沈知意接过,抿了一口,奶香浓郁,温暖了身心。
“姑娘,”青梧犹豫了一下,“京城那边……”
“不必说了。”沈知意摇头,“都过去了。”
青梧点头,不再多问。
远处传来马蹄声,乌恩奇骑着马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姑娘,京城来的信。”他下马,将信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拆开。
信是苏清和写的,只有寥寥数语:
“沈姑娘钧鉴:陛下已于昨日寅时驾崩,遗诏传位皇长子。丧仪已毕,新帝登基,朝政平稳。陛下临终前,一直握着那支金簪。愿姑娘勿悲,珍重。苏清和,叩首。”
信看完了。
沈知意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终于……还是走了。
那个她爱过恨过的男人,那个她血脉相连的兄长,终于走完了他的一生。
有辉煌,有落寞,有爱恨,有遗憾。
但终究,都结束了。
“知意……”谢云迟担忧地看着她。
沈知意摇摇头,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我没事。”她轻声道,“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人生无常,感慨命运弄人,感慨那些爱恨情仇,最终都化作了尘土。
“阿娘!”长风骑着马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我学会骑马了!”
“真棒!”沈知意收起情绪,笑着摸摸他的头。
知雪也从谢云迟怀里挣扎下来,摇摇晃晃地跑过来:“阿娘……抱抱……”
沈知意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
怀里的小生命温暖而真实,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的人生。
“云迟,”她轻声道,“我们给孩子添个弟弟或妹妹吧。”
谢云迟一怔,随即眼中涌出狂喜:“真的?”
“真的。”沈知意笑着点头,“让这个家……更热闹些。”
谢云迟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好,好。”
远处,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一片金黄。祁连山静静矗立,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
炊烟袅袅升起,牧民的歌声随风飘来,悠长而自由。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平凡,温暖,幸福。
沈知意靠在谢云迟肩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心中一片宁静。
这一生,跌宕起伏,悲欢离合。
可最终,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有家,有爱,有自由。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晚风吹过,带来远山的回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关于爱,关于恨,关于原谅,关于新生。
而故事的主角,终于在这片自由的草原上,找到了归宿。
从此,山河故人,各自安好。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 关注官方微信号,方便下次阅读 |
|
|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