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县城来人
文化馆的事之后,来找我的人更多了。
县城里那些人,传得最快。周馆长回去之后,逢人就说,乡下有个小孩,本事大,文化馆闹了几个月的东西,他去了一趟就好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就变了样。
有的说我是天上下凡的童子,有的说我是地府派来的差人,还有的说我是转世投胎的和尚。
我听着这些传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奶奶说,名声这东西,有好有坏。好的时候,人人求你;坏的时候,人人躲你。得看开。
那年春天,县城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不是周馆长那样的干部,是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着来的。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坐车,也不知道怎么找到我们村的。
那天下午,她站在我家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请问,小先生住这儿吗?”
我正在院子里晒纸,听见声音,抬起头。
“我就是。您找我有事?”
老太太看着我,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小先生”这么年轻。
但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说:“我姓陈,住县城边上。来求你个事。”
我放下手里的纸,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
她坐下来,喘匀了气,才开始说。
她说,她儿子死了三年了。
她儿子死的时候三十二岁,还没结婚,没孩子。死后就埋在城外的公墓里,逢年过节她都去烧纸上香。
但最近一年,她老做噩梦。
梦里她儿子站在她床前,浑身湿淋淋的,一直喊冷。
她醒过来,就去公墓看。坟好好的,没进水,没塌方。她烧了纸,念了经,回来还是做梦。
后来她听人说,可能有东西作祟。她请人看过,说是坟地不好,让迁坟。她花钱迁了,还是做梦。
她又请人看过,说是有脏东西缠着她儿子,让做法事。她花钱做了,还是做梦。
折腾了一年,钱花了不少,梦还是照做。
后来有人告诉她,乡下有个小孩,别看年纪小,是真有本事的。让她来试试。
她就来了。
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您儿子,怎么死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说:“淹死的。”
“在哪儿淹的?”
“河里。”她说,“那年夏天发大水,他去河边看水,不小心掉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肿了。”
我点点头,又问:“您做的那些梦,除了他喊冷,还有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说:“还有就是,他一直朝一个方向指。”
“什么方向?”
“东边。”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村东头的方向。
但我知道,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您儿子,生前有没有什么没做完的事?”
老太太愣住了。
“没做完的事?”
“对。比如,有什么东西没找到,有什么话没说完,有什么心愿没实现。”
老太太想了很久,忽然脸色变了。
“有。”她说,“有一样。”
“什么?”
“他死之前,刚相了个对象。”老太太说,“那姑娘挺好的,他俩处了几个月,都准备定亲了。结果他……就没了。”
“后来那姑娘呢?”
老太太摇摇头:“人家另嫁了。嫁到东边去了。”
我忽然明白了。
他朝东边指,是想去看那个姑娘。
他喊冷,是因为心里有事放不下,一直泡在河里出不来。
“我知道了。”我说,“您回去等着。他会来找您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找我?”
“对。”我说,“他会来跟您道别。”
老太太半信半疑地走了。
三天后,她又来了。
这回她脸上带着笑,眼眶红红的,但笑是真的笑。
“小先生,”她说,“他来了。”
“嗯。”
“前天夜里,他又做梦了。但这次没喊冷,就站在我床前,穿着一身干衣裳,跟我说,娘,我走了。然后他就走了。走了之后,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但那是高兴的眼泪。
她非要给我钱。我不要,她硬塞。
塞完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遍谢谢,才拄着拐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当小先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不用做什么大事,就帮着传句话,帮着解个心结,人就走了。
走得安安心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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