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风蚀刻痕
民勤的昼夜温差,像是老天爷开的恶劣玩笑。白天的酷热能将人烤出油,太阳一落山,寒气便从沙地深处、从四面八方无遮无拦的旷野里钻出来,渗进骨髓。林薇裹着薄被,依旧冻得牙齿打颤。清晨醒来,被头一层白霜,是呼出的水汽凝结而成。
实习进入第五天,最初的兴奋和新鲜感早已被磨得精光,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沉重的肉身劳作和精神上的荒芜感。任务在变,但核心不变:与风沙、与贫瘠、与无边无际的荒凉较劲。今天的内容是“草方格沙障设置与效果调查”。
草方格,是用麦草、稻草或芦苇,在流动沙丘表面扎设成一个个一米见方的格子,像给沙地打上补丁。原理简单粗暴:利用障碍物降低风速,阻挡流沙,为后续植物定居创造微环境。是这里最常用、也最“土”的治沙方法之一。
技术员老韩带着他们来到一片正在推进的沙丘前沿。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巨大的、新月形的沙丘像一头沉睡的黄色巨兽,在风中缓缓“蠕动”,沙粒如流水般从迎风坡滑向背风坡,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沙沙声,仿佛巨兽的鼾息。沙丘脚下,是去年扎下的一片草方格,许多已经被流沙掩埋了一半,或者被大风扯碎,枯草凌乱地散落在沙地上,像巨兽撕扯猎物后丢弃的残骸。
“今天的活,两个部分。”老韩的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一部分人,跟我去那边,”他指了指远处一片相对平坦、已初步固定的沙地,“调查去年草方格的保存情况和里面自然落种植物的萌发情况。另一部分,”他目光扫过几个男生,最后在林薇、马晓芸和方涵脸上停顿了一下,“去那边坡上,”他指向沙丘迎风坡的中段,“补扎被风破坏的格子。风大,坡陡,沙子软,注意安全。女生……量力而行,不行就下来。”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上沙丘,意味着更猛烈的风,更松软的沙,更吃力的攀爬,和潜在的风险——流沙可能会把人带倒,甚至掩埋。
“我去。”郑涛第一个站出来,语气带着刻意表现的轻松,“这有什么,爬个沙丘而已。”
另外两个男生也犹豫着跟了过去。
林薇看着那陡峭的、在风中似乎随时会崩塌的沙坡,又看了看手里粗糙的麦草和麻绳。她没有犹豫,拿起一把麦草和一捆麻绳,对老韩说:“我也去。”
马晓芸和方涵对视一眼,也默默拿起了工具。
老韩看了她们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自己小心点。绳子捆腰上,互相照应着点。”
上沙丘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百倍。沙子极其松软,一脚踩下去,陷到大腿,拔出来要费尽全身力气。风从坡顶毫无遮挡地冲下来,卷着沙粒,劈头盖脸地打来,眼睛都难以睁开。呼吸变得困难,每向上一步,都像在对抗无形的、巨大的阻力。汗水瞬间湿透衣服,又被风吹干,留下冰凉的盐渍。
林薇将麻绳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让坡下的马晓芸拉着,手脚并用地向上爬。沙粒滚烫,隔着裤子灼烧着皮肤。她不敢抬头看还有多远,只是盯着眼前巴掌大的一块沙地,用手扒,用脚蹬,一寸一寸地挪动。麦草扛在肩上,被风吹得摇晃,增加了平衡的难度。好几次,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溜去,全靠腰间的绳子和身后马晓芸的拉扯才稳住。沙子灌进嘴里、鼻子里,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
郑涛爬得最快,已经接近了需要修补的区域,但他选择的路径似乎不对,脚下的沙突然大面积滑动,他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沙坡向下滑了好几米,被另一个男生死死拉住,才没酿成大祸。他脸色煞白,坐在沙坡上喘着粗气,不敢再动。
林薇没有理会那边的骚动。她终于爬到了指定位置——一片草方格被撕开大半、露出底下流沙的区域。风在这里更猛,几乎要将人吹倒。她半跪在沙坡上,从肩上取下麦草,按照老韩教的方法,将麦草捋顺,根部朝向坡下,用力插进沙子里。沙子太松,一插就倒。她不得不先用手挖一个小坑,将麦草根部埋进去,再填沙踩实。然后,用麻绳将相邻的几束麦草在中间位置捆扎起来,形成一个粗糙的、一米见方的格子。
动作笨拙,效率极低。风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将刚插好的麦草拔起,将刚填上的沙子吹走。手指很快被粗糙的麦草和麻绳磨破了皮,渗出血珠,混进沙子里,变成暗红色的小点。汗水流进伤口,刺疼。但她不管,只是机械地重复:挖坑,插草,填沙,踩实,捆扎。一个格子,又一个格子。
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一方沙地,和手中这几束毫无生命的枯草。风声、同伴的呼喊、远处老韩的指令,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呼吸声,粗重如风箱;只有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只有手指与沙粒、与草茎摩擦时,那细微而清晰的触感和痛感。
不知过了多久,腰间的绳子被扯了扯,马晓芸在下面喊:“林薇!差不多了!风太大了!先下来吧!”
林薇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勉强修补好的几个歪歪扭扭的格子,又看了看依旧肆虐的风沙。这几个草方格,在这巨大的、移动的沙丘面前,渺小得可笑,脆弱得可怜。可能今晚一阵大风,就会将它们彻底摧毁,不留痕迹。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个绳结打好,然后,将工具绑在腰间,开始向下退。下坡比上坡更危险,容易失去控制。她几乎是坐着,一点一点向下滑,用手和脚控制着速度。沙子摩擦着裤子,发出簌簌的声响。
终于踩到相对坚实的坡底,她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马晓芸和方涵连忙扶住她。三个人互相看着,都是满头满脸的沙土,嘴唇干裂,眼睛红肿,狼狈不堪,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微弱的光。
“我的妈呀……”马晓芸吐着嘴里的沙子,声音沙哑,“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方涵默默递过来水壶。林薇喝了一小口,水已温热,混着沙粒,口感粗糙。她将水壶还给方涵,低声道谢。
那边,老韩带着调查组也回来了,脸色凝重。他看了看沙坡上那几个勉强成形的新格子,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郑涛和另外两个男生,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收工,回去。”
回程的路上,气氛沉闷。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沙海上,显得渺小而孤单。
晚饭时,郑涛没怎么吃,脸色依旧不好。有人小声议论下午的险情。赵教授听说了,把郑涛叫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安慰和提醒。林薇默默吃着碗里看不到油星的菜,味同嚼蜡。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下午在沙坡上那种与自然伟力直接对抗的无力感,和手指磨破时尖锐的疼痛,混合着沙粒粗糙的触感,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夜晚,发电机熄火后,黑暗和寒冷如期而至。风声似乎比往日更烈,拍打着土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有无数冤魂在旷野上哭泣。同屋的女生早早裹紧被子睡了,马晓芸也很快响起了鼾声。
林薇睡不着。她摸黑从枕头下拿出那个记名次的小本子和一支小手电。用被子蒙住头,拧亮手电,微弱的白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晕开。她翻到本子后面空白的几页。
手电光下,她看到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净的黑沙,指腹和虎口处是磨破后结痂的伤痕,边缘红肿。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僵硬,伤口牵扯着疼。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写。不是工整的笔记,也不是条理的计划。字迹歪斜,笔画很重,几乎要划破纸张,像在沙地上用树枝艰难地划刻:
“沙。无尽。风。永恒。人如草芥。格子。徒劳?根。向下。痛。真实。活着。即为抵抗。”
断断续续,不成语句,更像一种情绪的宣泄和确认。写到最后,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电,将本子和笔塞回枕头下。重新躺好,睁着眼睛,在无边的黑暗和风声中,听着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徒劳吗?
也许。在亿万年的风沙面前,几个草方格,甚至一片梭梭林,都微不足道。
但,那向下扎去的根,那被风沙磨破的手指,那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捆扎、固定的动作本身——就是意义。
不是为了征服,甚至不是为了改变。
仅仅是为了证明,在这片吞噬一切、抹平一切的土地上,曾经有过这样渺小的生命,用尽全部力气,留下过一丝挣扎的痕迹。
哪怕这痕迹,很快会被风沙抚平。
但存在过,抵抗过,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窗外,风声如泣。
窗内,一颗被风沙淬炼过的心,在黑暗中,沉默地跳动。比风声更沉,也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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