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岭南瘴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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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8 11:56:46

番外四·岭南瘴疠

景明十八年夏,岭南道,邕州。

湿热如蒸笼,蚊虫成阵。官道旁的茶棚里,几个客商正摇着扇子抱怨:“这鬼天气,走一趟岭南,半条命都没了。”

“听说城里闹瘴疠,已经死了好多人?”

“可不是!刺史大人请了十几位大夫,都束手无策。都说岭南的瘴疠是阎王爷点名,没得治。”

正说着,一支车队从北边而来。三辆马车,十来个骑马的护卫,车辕上插着杏黄旗,旗上绣着“萧晏医学院”五个字。

茶棚老板眼睛一亮:“医学院的人来了!这下有救了!”

车队在茶棚停下,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正是华明轩的儿子华清源。他继承了父亲的衣钵,现在是医学院的教授,专攻疫病防治。

“店家,请问邕州城怎么走?”华清源问。

“往前十里就是!”老板殷勤地递上凉茶,“大夫是来治瘴疠的吧?城里已经死了好几百人了...”

华清源神色凝重:“多谢告知。”

车队继续前行。车厢里,华清源的弟子苏若雪担心地问:“先生,岭南瘴疠自古难治,我们...”

“再难也要治。”华清源翻开一本泛黄的手札,“这是我父亲当年去西域前,陆青梧先生给他的笔记。里面记载了她对瘴疠的研究。”

苏若雪凑过去看。笔记上写着:“岭南瘴疠,非鬼神作祟,乃湿热环境滋生之疫病。分多种:有疟疾,有痢疾,有黄热...须对症下药。”

“陆先生真是博学。”苏若雪赞叹。

“所以我们要有信心。”华清源说,“瘴疠虽凶,但必有病因。找到病因,就能防治。”

到了邕州城,景象触目惊心。街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关门,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腐臭混合的气味。不时有板车拉着盖白布的尸体经过,哭声隐隐。

刺史府前,邕州刺史郑大人亲自迎接。他五十多岁,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

“华大夫,你们可算来了!”郑刺史声音沙哑,“城里瘴疠已肆虐三月,死者逾千,医者束手...再这样下去,邕州就成空城了!”

华清源冷静地问:“大人,带我们去疫区看看。”

疫区设在城西的废弃军营。数百个病人挤在简陋的棚屋里,呻吟声不绝于耳。华清源戴上口罩手套,开始检查病人。

他发现,病人症状并不完全相同:有的寒战高热,周期发作;有的腹痛腹泻,便中带血;有的黄疸发热,出血不止...

“这不是一种病。”华清源判断,“至少有三种:疟疾、痢疾、还有...可能是黄热病。”

郑刺史惊道:“三种?难怪之前的药方都不见效!”

华清源立刻分派任务:苏若雪带人检查水源食物,其他医官采集病人血样、粪便样本,他自己则去查看城里的排水和卫生状况。

调查进行了三天。结果令人震惊:邕州城的下水道多年未疏浚,污水横流;城外的护城河成了死水,蚊蝇滋生;许多百姓喝生水,吃生冷食物...

“病因找到了。”华清源对郑刺史说,“湿热环境加卫生恶劣,导致多种疫病同时爆发。要控制疫情,必须多管齐下。”

他制定了详细的方案:第一,全城清理下水道,填平死水坑,灭蚊灭蝇;第二,宣传喝开水,不吃生食;第三,病人按病种分区隔离治疗;第四,全城撒石灰消毒...

“这些...要花很多钱,很多人力。”郑刺史为难。

“不做的代价更大。”华清源严肃地说,“疫情继续扩散,死的就不止一千人了。而且,瘴疠可能传到其他州县,整个岭南都会遭殃。”

郑刺史咬牙:“好!本官全力配合!”

第二天,邕州城开始了大规模的防疫行动。士兵和衙役清理下水道,百姓填平水坑,医官们挨家挨户宣传卫生知识...华清源和医学院的师生们,则日夜守在疫区,救治病人。

但疫情太严重了。每天都有新发病例,每天都有死亡。药材开始短缺,医官们累倒了好几个。

一天夜里,苏若雪哭着来找华清源:“先生,今天又死了二十三个...我们带的药材快用完了...”

华清源也很疲惫,但他强打精神:“别灰心。我父亲说过,当年陆先生在青州抗疫,条件比这更差,但她坚持下来了。我们也要坚持。”

他忽然想起什么:“若雪,陆先生的笔记里提到,岭南本地有些草药,对瘴疠有效。明天我们上山采药。”

“可是先生,山上也有瘴气...”

“顾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第二天,华清源带着几个学生,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进山采药。岭南的山林湿热密布,毒虫遍地,但他们顾不得危险,仔细寻找陆青梧笔记中记载的草药:青蒿、黄连、金银花...

“先生,这里有青蒿!”一个学生兴奋地喊。

华清源过去看,果然是一片青蒿,长得茂盛。他小心采摘,边采边说:“陆先生笔记里写,青蒿煮水喝,治疟疾有奇效。我们要多采些。”

正采着,向导忽然惊呼:“小心!瘴气来了!”

只见一股黄绿色的雾气从山谷中弥漫过来。华清源立刻下令:“捂住口鼻,快下山!”

但已经晚了。一个学生吸入了瘴气,忽然头晕目眩,倒地不起。

“快抬他下山!”华清源急道。

回到城里,那个学生高烧昏迷,症状和瘴疠病人一模一样。华清源心如刀割——是他坚持要上山采药,才让学生陷入危险。

他日夜守在学生身边,用尽所学救治。三天后,学生的高烧退了,但身体极度虚弱。

“先生...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学生虚弱地说。

华清源握着他的手:“不,是先生的错。先生不该带你们冒险。”

“可是...我们采到了药...能救很多人...”

是的,他们采回来的草药,确实起了大用。青蒿煮水给疟疾病人喝,高热很快退去;黄连治疗痢疾,效果显著...疫情开始好转。

但华清源心情沉重。他意识到,要根治岭南的瘴疠,不能光靠治病,更要改善环境,预防为主。

他找郑刺史长谈:“大人,邕州这次疫情,根源在环境。若不改善,即使这次控制住了,明年、后年还会爆发。”

“那...该如何改善?”

华清源提出一整套方案:第一,重修邕州城的排水系统,做到雨污分流;第二,在城外挖塘蓄水,既防洪又供水;第三,推广卫生厕所,禁止随地便溺;第四,建立常备防疫队,定期检查卫生...

“这些工程浩大,需要数年时间,大量银钱。”郑刺史说。

“但做了,能保邕州百年平安。”华清源道,“而且,可以请朝廷拨款,以工代赈。既能改善民生,又能控制疫情。”

郑刺史被说服了。他上书朝廷,请求拨款整治邕州环境。同时,华清源也写信给医学院,请求支援。

三个月后,疫情基本控制。这时,医学院的第二批支援队到了——带队的是赵秀兰的弟子,专攻公共卫生的林月如。

林月如带来了陆青梧的最新指示:“陆先生说,岭南瘴疠,治标更要治本。她建议在邕州设立‘岭南医学研究所’,专门研究热带疾病和公共卫生。”

华清源大喜:“这个主意好!”

在林月如的协助下,华清源开始筹建岭南医学研究所。地点选在城外的白云山脚下,那里环境清幽,适合研究。

研究所建成后,华清源做了三件事:第一,系统研究岭南的疾病谱,编写《岭南疾病志》;第二,培养本地医者,尤其是懂得公共卫生的医者;第三,推广卫生知识,让百姓懂得预防。

他还做了一件特别的事:邀请当地土医(少数民族医者)加入研究所。

起初,土医们不信任这些“中原大夫”。一个黎族老巫医说:“我们的医术是祖先传下来的,不用你们教。”

华清源不勉强,而是虚心请教:“那请老丈教教我,黎族怎么治瘴疠?”

老巫医愣了,没想到这个中原大夫这么谦虚。他展示了黎族的草药和疗法,有些确实有效,比如用某种树皮煮水治疟疾。

华清源认真记录,还让研究所的学生学习。同时,他也教土医们中原的医术,尤其是消毒、隔离等防疫方法。

互相学习,互相尊重。渐渐地,土医们接受了研究所,有的还让自己的子弟来学习。

一年后,《岭南疾病志》初稿完成。这本书详细记录了岭南的三十多种常见病,包括瘴疠、脚气、寄生虫病...每种病都有病因分析、防治方法、药方推荐。

华清源将书稿送回长安,陆青梧亲自审阅后,大加赞赏:“清源做了一件大事!这本书,能救岭南无数百姓!”

她建议将书印制分发,不仅给医者,也给地方官员,让他们懂得如何改善环境,预防疾病。

又过了两年,邕州的环境整治工程完成。新的排水系统让城市干净了许多,蓄水塘解决了旱季用水问题,公共卫生宣传深入人心...瘴疠的发病率大大降低。

景明二十一年,华清源调回长安。临行前,邕州百姓自发来送行。那个黎族老巫医也来了,他握着华清源的手:“华大夫,你是真的为我们好。以后常回来看看。”

“一定。”华清源眼眶湿润。

回到医学院,华清源开设了“热带医学”和“公共卫生”两门新课。他将岭南的经验教给学生,希望他们能将医学带到更多地方。

晚年时,华清源常对孙子说:“医者不仅要治已病,更要治未病。预防比治疗更重要。”

他的孙子后来也学医,专攻公共卫生,去了更南的交趾(今越南),继续祖父的事业。

而岭南医学研究所,一直存在下去。它培养了一批批懂得热带疾病和公共卫生的医者,这些医者又去了岭南各地,改善环境,防治疾病...

几十年后,岭南的瘴疠不再是“阎王爷点名”,而是一种可防可治的普通疾病。人们记得,这一切的改变,始于景明十八年那个夏天,一群医学院的医者来到邕州。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医术,更是希望。

希望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就像岭南漫山遍野的木棉花,年年盛开,火红如炬。

照亮这片土地,温暖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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