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风信子与故纸
春风比料峭的寒冬更磨人。它不再是刀子,而是无数细密的砂纸,裹挟着黄土高原的粉尘,无孔不入。天空总是蒙着一层昏黄的薄翳,太阳像个营养不良的蛋黄,有气无力地悬着。衣服晾出去,收回来的不是阳光的味道,而是尘土的气息。鼻腔里、喉咙里,总像堵着一层细细的沙。
新学期就在这漫天风沙中拉开序幕。基地班的课程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专业课难度陡然拔高。《植物生理学(下)》开始涉及复杂的信号转导和逆境生理,《生态学基础》则抛出了一个个庞大的系统模型和令人头秃的数据分析。教授们在讲台上挥斥方遒,仿佛那些艰深的概念和公式如同呼吸般自然。林薇坐在台下,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知识的湍流,只能拼命划水,才能勉强不被淹没。
她依旧遵循着寒假制定的计划,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宿舍、教室、图书馆、陈老书房之间四点一线地运转。时间被切割成以小时为单位的碎片,每一片都必须填满。提前预习,课后整理,追踪文献摘要……计划表上的任务一项项被打上勾,但新的疑问和知识盲区,却像戈壁滩上的沙棘,顽强地从每个缝隙里冒出来,扎得人生疼。
申请《植物学》实验课助教的事情,她犹豫再三,还是在一个没课的下午,敲开了陈老办公室的门。陈老正在侍弄窗台上几盆蔫头耷脑的植物,闻言头也没回:“助教?那点补助不够你塞牙缝的。活可不轻松,准备材料,指导操作,批改报告,麻烦得很。”
“我不怕麻烦。”林薇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想……多学点东西。”
陈老转过身,老花镜滑到鼻梁上,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着她。窗外的风沙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办公室里弥漫着旧书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行。”陈老干脆利落,没什么废话,“下周一实验课,提前半小时到,我告诉你要做什么。丑话说前头,做不好,随时换人。”
“谢谢陈老师。”林薇松了口气,又有些忐忑。
“别急着谢。”陈老摆摆手,指了指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先把这几盆‘祖宗’给我伺候活了。都是野外采回来的苗,娇气得很。水、肥、光照、通风,都有讲究。养死了,扣你工钱。”
林薇怔了怔,看着那几盆叶片发黄、枝干孱弱的植物,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算哪门子助教预备考核?
“怎么?觉得大材小用?”陈老哼了一声,“连盆花都养不活,还想搞明白地里那些玩意儿怎么活?植物不说话,你得学会看。看叶子颜色,看茎秆硬度,看土壤湿度……伺候好了,它们自然会告诉你。”
林薇不再多言,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几盆植物。一盆是叶片肥厚、边缘带刺的,像是某种多肉;一盆枝叶细碎,开着米粒大小的黄花,有股特殊的辛辣味;还有一盆,叶子蔫黄,盆土板结。
“这盆是骆驼刺,耐旱,水多了烂根。这盆是黄花蒿,就是青蒿素的原料植物之一,喜光,但怕涝。这盆……”陈老顿了顿,“是风信子。实验室淘汰的,快开败了,我捡回来试试能不能复壮。它需要冷凉,现在这暖气房里,够呛。”
林薇默默记下。从那天起,她除了整理标本,又多了一项任务:照顾这几盆“祖宗”。她找来了相关的养护书籍,上网查资料,记录每一盆的浇水时间、光照情况、叶片状态。给骆驼刺浇水格外小心,用手指探入土壤深处,确认干透了才敢浇一点点;把黄花蒿搬到窗台阳光最好的地方,但注意避开正午的曝晒;至于那盆奄奄一息的风信子,她找了个阴凉通风的角落,松了松板结的土,剪掉枯黄的叶子,耐心等待。过程琐碎,甚至有些无聊,但当她看到骆驼刺的刺尖重新变得坚硬,黄花蒿的嫩叶舒展,风信子球茎底部冒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白色根尖时,心里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雀跃的涟漪。
原来,生命的讯息,真的藏在每一片叶子的卷曲,每一寸土壤的干湿,和每一次耐心的守候里。
助教的工作比她想象的更繁琐。课前要清点器材,准备试剂,调试显微镜;课上要穿梭在各个实验台之间,解答学生们(其中不少是她的同学)幼稚或刁钻的问题,处理打碎的培养皿或配错的溶液;课后要清洗器械,归类标本,批改那些字迹潦草、错误百出的实验报告。常常忙到食堂关门,只能啃个冷馒头了事。
唐棠有一次做叶绿体提取实验,怎么都分离不成功,急得直跺脚。林薇走过去,看了看她研磨的叶片和离心条件,轻声提醒:“叶片太老,叶绿体容易破碎。离心转速和时间也要调整,参照protocol第三页的备注。”
唐棠将信将疑地照做,果然成功了。她看着林薇,眼神复杂,最终小声说了句“谢谢”。林薇点点头,转身去指导另一个手忙脚乱的同学。她没有什么“助教”的架子,只是凭着更细致的观察和更扎实的前期准备,给出尽可能准确的建议。渐渐地,找她问问题的人多了起来,有时甚至超过了对正式带课研究生的咨询。她解答时依旧言简意赅,但总能切中要害。
马晓芸拍着她的肩膀笑:“行啊林薇,深藏不露!以后是不是该叫你‘林老师’了?”
林薇只是摇头,继续埋头清点下一节课要用的盖玻片。她享受这种沉浸在具体事务中的感觉,它能让她暂时忘却那些宏大的、令人焦虑的未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一天课后,她正在清洗一堆沾满碘液的烧杯,一个同是基地班的男生,叫郑涛的,走了过来。郑涛成绩不错,家境似乎也很好,平时有些傲气。
“林薇,”他靠在实验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有些漫不经心,“陈老很看重你啊,助教都让你当了。”
林薇没停下手里的活,“嗯”了一声。
“不过,我听说,”郑涛压低声音,带着点探究,“你家里……条件比较困难?申请了助学贷款,还在陈老这儿打工?”
林薇冲洗烧杯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流哗哗地响。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郑涛似乎觉得无趣,耸了耸肩:“也挺好,自力更生嘛。就是……别光顾着打工,耽误了学习。基地班第一次淘汰,可不会看你打工辛不辛苦。”他话里有话,说完,吹着口哨走了。
林薇继续冲洗烧杯,水流冰冷,冲在手上,带走了残留的化学试剂,也冲走了心头那一点刚刚升起的、因为助教工作获得认可的暖意。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仔细擦干每一个烧杯,码放整齐。动作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条件困难。自力更生。这些词汇,像风沙一样,无处不在。她早已学会不在脸上显露分毫,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郑涛的话,无非是又在这根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提醒她所处的境地。她不怕辛苦,只怕这辛苦,在别人眼中,成了可以拿来衡量、甚至轻视她能力的标尺。
日子在风沙、课程、标本、助教工作和那几盆需要精心伺候的植物间,缓慢而坚定地流淌。骆驼刺长出了新的分枝,黄花蒿的辛辣气味更加浓郁。那盆风信子,在经历了漫长的、看似毫无生机的等待后,球茎底部终于钻出了几缕洁白健康的根须,虽然叶片依旧稀疏萎黄,但至少,活下来了。
四月中旬,学院发布了春季野外实习的通知,目的地是河西走廊中段的民勤治沙站,为期两周。通知一下,基地班炸开了锅。有人兴奋,觉得是难得的实践机会;有人抱怨,嫌条件艰苦,耽误时间;更多人则是担忧——实习报告占期末成绩不小比例,而且据说那里的环境极其恶劣。
林薇盯着通知上“民勤”两个字,想起陈老曾指着那份刺旋花标本说:“看这个刺的密度,应该是采自民勤北部,那边沙化严重,水源奇缺,长出来的东西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带着一股子狠劲……她心里某种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报名那天,她早早去了学院办公室。负责报名的老师看到她,有些惊讶:“林薇?你也去?民勤那边条件可艰苦得很,风沙大,缺水,女生去了……怕是不方便。”老师是好意,基地班女生本就少,报名去民勤的更是凤毛麟角。
“我去。”林薇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将填好的报名表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盖了章。
名单公布,基地班三十人,最终确定去的只有十八个,其中女生三个,除了林薇,还有马晓芸,以及一个平时很少说话、名叫方涵的云南女生。马晓芸是听说有学分加成,而且“想去看看真正的沙漠啥样”。方涵的理由更简单:“我家那边山多,没见过沙漠。”
出发前一天,林薇去陈老书房做最后的整理,并交代那几盆植物的养护注意事项。陈老听完,没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半旧的军用水壶,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还有一顶边缘磨得起毛的宽檐草帽,递给林薇。
“水壶装满了,路上喝。挎包结实,能装东西。草帽防晒,那边紫外线毒。”陈老的话依旧简短,“民勤的沙,跟别处不一样,是流动的,会咬人。去了多看,多听,少说。记住,你是去学东西的,不是去观光旅游的。还有,”她顿了顿,看着林薇,“活着回来。我的标本还没整理完。”
林薇接过水壶、挎包和草帽。水壶沉甸甸的,里面灌满了水。挎包洗得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草帽很旧,但编得密实。
“谢谢陈老师。”她低声说。
陈老摆摆手,转身去侍弄她的植物了。
晚上,林薇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笔,手电筒,充电宝,还有陈老给的水壶和草帽。挎包里,她额外塞进去一小包盐,几块压缩饼干,一盒清凉油——都是从生活费里抠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她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植物。骆驼刺和黄花蒿长势良好,那盆风信子,虽然依旧瘦弱,但球茎底部的根须又茂密了些,紧紧抓住土壤。她浇了最后一次水,轻轻碰了碰风信子微微卷曲的叶尖。
“等我回来。”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关灯,上床。黑暗中,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比往日更烈,像某种巨兽在旷野上咆哮。
民勤。那片以“风沙”和“治沙”闻名的土地,那片生长着“带着狠劲”的植物的荒原,正在风声的彼端,沉默地等待着。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硬板床的冰凉,和胸口那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根系向下,是为了汲取养分,也是为了更好地迎接来自地面的、更猛烈的风沙。
这一次,是真正的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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