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囚笼内外
阿杰口中的“安全屋”,位于江城老城区一处不起眼的旧式联排别墅内。外表与周围建筑别无二致,内部却别有洞天,安保设施严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间设备齐全的小型医疗室。显然,这是陆竞宸早已准备好的应急据点之一。
秦云舒被安置在二楼一间简洁但舒适的卧室里。小杨陪着她,阿杰和另外两名安保人员则驻守在一楼,神色警惕。窗户是特制的防弹玻璃,拉着厚厚的遮光帘,屋内只有一盏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排山倒海的疲惫便席卷而来。秦云舒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睡衣,却毫无睡意。她坐在床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董事会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陆竞宸在湿地公园黑暗中那沙哑而急促的声音。他现在怎么样了?调查有进展了吗?陆鸿熠和赵广明会如何反扑?
无数疑问和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真切地担心陆竞宸的安危。这种担心,似乎已经超出了对“靠山”或“老板”的范畴,掺杂了更多难以言明的复杂情愫。是因为他将如此重要的证据和任务托付于她,让她产生了某种生死与共的错觉?还是因为,在那些冰冷的规则和算计之下,她偶尔窥见了他不为人知的疲惫与挣扎,甚至那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信任”的托付?
她不敢深想。沈清薇的面容、陆竞宸关于“规则”与“孤独”的阐述,都像冰冷的警示牌,提醒着她不要逾越那条无形的界限。
深夜,万籁俱寂。秦云舒辗转难眠,索性起身,轻轻走到窗边,撩开遮光帘的一角。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映照着空无一人的小巷。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既带来安全感,也滋生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独。她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精致的囚笼,虽然暂时安全,却也失去了自由,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被切断。手机被阿杰要求暂时交由他保管(防追踪),她唯一能获取信息的渠道,只有通过小杨和阿杰偶尔简短的交流,而他们也所知有限。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一天,两天……秦云舒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君曜的股票是否复牌?调查组进展如何?陆竞宸是否已经脱困?赵子逸有没有新的动作?
焦虑像蔓草一样在她心底滋生。她试图用阅读、运动、甚至帮助小杨准备简单的饭菜来打发时间,但心总是悬在半空。这种被动等待、命运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滋味,比直面危险更折磨人。
第三天下午,阿杰终于带来了确切的消息。他走进秦云舒的房间,神色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秦小姐,陆总那边有消息了。”阿杰压低声音,“特别调查组动作很快,已经初步掌握了陆鸿熠与风寰集团勾结、伪造证据、恶意做空君曜的确凿证据。陆鸿熠已经被正式控制,接受进一步调查。赵广明也因为涉及商业欺诈和非法操纵市场,被监管部门立案调查。风寰集团股价崩盘,多个项目停滞,自身难保。”
秦云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放松。赢了!至少,这一局赢了!
“那陆总他……”她忍不住问。
“陆总已经结束‘协助调查’,返回君曜主持大局。目前正在全力稳定内部,处理遗留问题,并与监管机构沟通,争取尽快让集团业务恢复正常。”阿杰回答,“陆总让我转告您,您做得很好。危机已经基本解除,但为了您的安全起见,还需要在这里多待两天,等外面彻底清理干净。”
危机解除……秦云舒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场差点将她和君曜一同吞噬的风暴,就这么过去了?因为她在关键时刻递出的那把“匕首”?
“赵子逸呢?”她想起那个阴魂不散的威胁。
阿杰脸色微沉:“赵子逸在事发后试图潜逃出境,但在机场被拦下了。目前也被控制,涉嫌多项罪名,包括勾结内部人员损害商业信誉、威胁人身安全等。他这次,恐怕很难脱身了。”
心头大石终于落地。赵子逸这个噩梦,似乎真的可以画上句号了。秦云舒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但随即又升起一丝寒意。赵家父子倒台得如此迅速彻底,固然是他们咎由自取,但也侧面印证了陆竞宸(或者说陆家)反击的凌厉与果决。与这样的力量为敌,下场凄惨;而作为其“盟友”或“工具”,是否就真的高枕无忧?
“秦小姐,”阿杰继续说道,“陆总还让我问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星熠,按照原定计划推进《捕影者》和其他工作?还是……有其他考虑?”
这个问题很微妙。是在询问她的意愿?还是在确认她的“忠诚”和“位置”?
秦云舒沉默了片刻。经过这次风波,她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她不可能离开陆竞宸的羽翼,至少现在不能。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这个“扳倒”了陆鸿熠和赵子逸的“功臣”兼“棋子”。离开君曜的庇护,她可能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残余势力报复。
况且,《捕影者》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不想放弃。而陆竞宸既然问她,说明他依然认可她的价值,并愿意继续提供平台。
“我服从公司的安排。”秦云舒最终说道,语气平静,“《捕影者》是我很看重的项目,希望它能尽快复工。其他的工作,也请公司统筹规划。”
阿杰点了点头:“我会转告陆总。另外,陆总说,等您离开这里后,他想见您一面,有些事……需要当面谈。”
当面谈?秦云舒的心微微一跳。会是什么事?论功行赏?重新划定“规则”?还是……其他?
“好。”她应下。
又过了两天,在确认外部威胁基本清除后,秦云舒被允许离开安全屋。阿杰亲自开车送她回公寓。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看着周围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秦云舒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公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主人从未离开。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夜匆忙离开时的紧张气息。
小杨留下来陪她。秦云舒洗了个漫长的澡,试图洗去这些天的疲惫与尘埃。她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比以往更加沉静、却也似乎更添几分疏离感的自己。这场风波,终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傍晚,周谨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高效:“秦小姐,欢迎回来。陆总明晚八点,在‘云顶’老地方等您。”
“云顶”……又是“云顶”。那个可以俯瞰全城、也曾进行过关键对话的地方。
“好的,周特助。”
挂断电话,秦云舒走到阳台。夕阳西下,天际铺满绚烂的晚霞。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似乎从未被那场席卷上层的风暴真正影响。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暗流之下,多少格局已被改写,多少命运已被颠覆。
而她,秦云舒,从一个险些被舆论和阴谋吞噬的新人,到如今成为搅动君曜内部风云的“关键人物”,这中间的跌宕起伏,外人恐怕难以想象。
明晚,她将再次面对陆竞宸。这一次,不再是棋子与执棋者,也不再是单纯的上下级。经历了生死托付与并肩作战(至少表面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然变得微妙而复杂。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更坚固的同盟?是更明确的契约?还是……其他更深不可测的东西?
囚笼的门已经打开,但秦云舒知道,自己并未获得真正的自由。她只是从一个有形的安全屋,走入了一个更广阔、规则也更森严的名利场囚笼。
而陆竞宸,既是这个囚笼的建造者之一,也可能……是她唯一能够依赖、也必须时刻警惕的“同类”。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秦云舒望着远处陆家老宅(栖霞山庄)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幽深。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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