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流沙与根系
去民勤的车是辆老旧的依维柯,漆皮斑驳,发动机喘着粗重的粗气。十八个人,加上带队老师赵教授和一位姓王的工程师,塞得满满当当。行李堆在过道,人挨着人,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隐隐的兴奋与不安。
车出兰州,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迅速褪去最后一点绿意,变成一望无际的、单调的土黄。天空是那种被风沙打磨过的、苍白的蓝,没有云,只有一轮白晃晃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峦,近处是龟裂的田地、稀疏的、蔫头耷脑的灌木,和被风卷起、在公路上盘旋的沙柱。空气干燥得能点燃,每一次呼吸,都感觉鼻腔和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
车里起初还有人说话,渐渐都沉寂下去,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粗糙路面的沙沙声。林薇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荒凉的景色。这就是课本上说的“戈壁”,是陈老标本标签上那些陌生地名的实景。比她想象中更广袤,更贫瘠,也更……沉默。仿佛千万年来,就是这样,被风塑造,被沙掩埋,无声地承受着一切。
马晓芸坐在她旁边,起初还叽叽喳喳,指着窗外偶尔闪过的一丛红柳或一片废弃的土墙说个不停,后来也蔫了,抱着水壶小口喝水,嘴唇干得起皮。方涵坐在前排,一直很安静,只是时不时擦一下眼镜片上的灰尘。
颠簸了将近六个小时,下午三点多,车子终于拐下公路,驶上一条更窄、更颠簸的土路。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黄色的建筑群,像被随意丢弃在沙海里的几块积木。那就是民勤治沙站了。
车在站部门口停下,卷起漫天黄尘。赵教授率先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有些发闷:“到了!拿好行李,按之前分的组,先去宿舍安顿!半小时后站部会议室集合!”
所谓的宿舍,是几排简陋的平房,墙壁是夯土垒的,刷着斑驳的白灰,房顶铺着油毡。门是单薄的木板门,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塑料纸。屋子里是通铺,床板硬得像石头,铺着草席,散发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男女分开,林薇、马晓芸、方涵,还有另外两个基地班的女生分在一间。放下行李,简单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毛巾立刻变成了土黄色。
站部会议室同样简陋,几张破旧的桌椅,墙上挂着褪色的地图和各种治沙工程的示意图。赵教授和站里的负责人——一个皮肤黝黑、手指粗糙、姓张的工程师,给大家简单介绍了情况。民勤地处巴丹吉林和腾格里两大沙漠边缘,是全国荒漠化最严重、风沙危害最烈的地区之一。治沙站主要任务是研究防风固沙技术,试验推广适宜的沙生植物。
“这里没有课本,”张工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但很有力,“只有风,沙,和这些跟风沙抢命的草和树。你们的任务,就是跟着我们的技术员,下地,看,做,记。别嫌苦,别嫌脏,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明显露出畏难神色的学生,“别把自己当客人。在这里,你们跟这些梭梭、花棒一样,得学会在风沙里活下来。”
当天没有安排具体任务,只是让大家熟悉环境。治沙站不大,几排平房,一个简陋的实验室兼标本室,一片不大的苗圃,再往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沙丘和戈壁滩。风吹过空旷的院子,卷起细沙,打在脸上,麻酥酥的疼。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畜粪和一种植物被晒干后的、微苦的气味。
晚饭是在站里的食堂吃的。大锅熬的小米粥,硬邦邦的杂面馒头,一大盆看不到什么油星的炒土豆丝,还有一小碟咸菜。味道谈不上好,但胜在热乎。林薇就着咸菜,慢慢吃完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粥。马晓芸吃得很香,边吃边跟打饭的师傅套近乎,打听哪里能洗澡。师傅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洗澡?姑娘,咱这儿水金贵哩!一个月能去镇上澡堂子一趟就不错了!平时啊,就毛巾擦擦吧!”
晚上,没有电。站里自己发电,只供应到晚上九点。九点一过,发电机熄火,整个治沙站瞬间陷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风声,永无止息的风声,像巨兽的呼吸,在旷野上回荡,穿过土墙的缝隙,钻进耳朵里,带来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孤寂。
林薇躺在硬板床上,身下的草席硌人,被褥潮湿冰冷。同屋的女生在小声抱怨条件艰苦,想念家里的热水和软床。马晓芸似乎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方涵那边很安静。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被黑暗吞没的房梁。这里,比陈老的书房更静,也比通宵自习室更冷。是一种被彻底抛离文明世界、赤裸裸暴露在自然威能之下的、原始的静与冷。她想起郑涛那句带着优越感的提醒,想起赵教授电话里“风里来雨里去”的描述,想起陈老说“活着回来”。
活着。在这里,似乎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第二天,真正的考验开始。任务很简单,却又极其磨人——跟随技术员老韩,去一片前年栽植的梭梭林里,统计成活率,测量植株生长量,并记录病虫害情况。
梭梭林在几公里外的沙窝子里。没有路,只有被车轮和脚步压出的、模糊的痕迹。大家背着工具——卷尺、记录本、铅笔、标本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松软的沙地上。沙子灌进鞋里,磨得脚生疼。太阳升起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没有一丝云遮挡。风依旧刮着,卷起沙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无数细针在扎。汗水刚流出来,就被风吹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老韩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话不多,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古铜色,布满深深的皱纹。他走在最前面,步履稳健,仿佛脚下的流沙是坚实的土地。到了梭梭林地,他示范如何测量株高、地径,如何观察叶片和枝条的长势,如何辨别常见的沙生植物病虫害。
“看这棵,”他指着一株半人高、枝叶稀疏发黄的梭梭,“栽的时候伤了根,又赶上春旱,没缓过来。看叶子,都蔫了,一碰就掉。记下,编号17,死亡原因,栽植损伤加水分胁迫。”
他又走到另一株旁边,这株梭梭明显健壮得多,枝叶浓绿,枝干挺直。“这棵位置好,有点洼,能存住点水,长得就好。不过,”他蹲下身,拨开根部的沙子,“看见没?有老鼠啃过的痕迹。沙地老鼠,专啃植物根皮。也得记上,潜在威胁。”
林薇学着他的样子,蹲在一株梭梭旁。沙子滚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她小心地拨开根部的沙,露出灰白色的、粗糙的根皮。梭梭的根扎得很深,主根粗壮,侧根像无数触手,向四面八方伸展,牢牢抓住流动的沙粒。她拿出卷尺,测量株高,地径。动作有些笨拙,沙地松软,卷尺不容易拉直。记录本被风掀得哗哗响,铅笔字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有些模糊。
测量,记录,标记。动作重复,单调。汗水不断流进眼睛,涩得发疼。嘴唇干得裂开小口,一说话就渗出血丝。带的水很快喝完了,喉咙里像着了火。沙粒无孔不入,头发里,耳朵里,脖领里,甚至呼吸间都能感到那细微的、磨人的存在。
一个上午,只统计了不到五十棵。效率低得让人沮丧。同组的郑涛早就失去了耐心,敷衍地量了几棵,就躲到一片沙丘背阴处休息去了。马晓芸还在坚持,但动作也慢了下来,不停喝水。方涵很安静,做得很仔细,但速度也不快。
林薇没有停。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专注于眼前这株植物,这个数据。一株,又一株。她发现,即使是成活的梭梭,状态也千差万别。有的枝叶繁茂,有的只是勉强维持生命,叶片灰扑扑的,没有光泽。有的根部有虫蛀,有的枝条被风沙打折。死亡的原因也多种多样:干旱、风蚀、沙埋、鼠害、病害,还有的,看不出明显原因,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枯死了,变成一丛没有生命的、灰白的枝桠,立在沙地里,很快就会被流沙掩埋,不留痕迹。
生命在这里,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脆弱到一场不合时宜的干旱、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夺走;坚韧到能在如此贫瘠、恶劣的环境中,将根系扎到难以置信的深度,只为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水分和养分。
中午,大家回到一个背风的沙窝子,就着咸菜和冷水啃干硬的馒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粗重的喘息。风小了些,但太阳更毒了。林薇靠着沙丘坐下,沙子滚烫,透过衣服传来灼热感。她拿出水壶,摇了摇,只剩最后一口。她没喝,又小心地拧紧了盖子。
下午继续。疲惫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四肢像灌了铅。记录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一次,她蹲的时间太长,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幸好旁边的方涵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方涵的声音很轻,带着云南口音特有的软糯。
林薇摇摇头,定了定神:“没事,谢谢。”
“喝点水。”方涵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里面水也不多了。
林薇犹豫了一下,接过,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水壶的味道,但在此刻,甘甜如饴。她把水壶还回去,低声道谢。
“这里……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方涵看着远处起伏的沙丘,轻声说,“我以为沙漠就是沙子,很干净。原来……这么难。”
林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黄沙漫漫,无边无际,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风吹过,沙面泛起鱼鳞般的波纹,缓慢地移动,改变着大地的样貌。这里没有诗意的“大漠孤烟直”,只有生存最赤裸、最残酷的真相。
“嗯。”她应了一声,不知是在回应方涵,还是回应自己心里某种东西的破碎与重塑。
收工时,夕阳将沙丘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大家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回走,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回到治沙站,天已经黑透了。简单用蓄水池里带着泥沙的冷水擦了把脸和手脚,吃了一成不变的晚饭,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早早躺下了。
林薇躺在硬板床上,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脚底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脸上、手上被风沙吹得又干又糙,摸上去像砂纸。但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这一天,她亲手触摸了梭梭粗糙的树皮,测量了它挣扎求生的高度,看到了它根部的伤痕和努力。那些在课本上、在陈老标本室里沉默的名词和概念——“抗旱性”、“风蚀”、“沙生植物适应性”——在这里,变成了具体可感的触觉、视觉,甚至痛觉。
知识不再悬浮于空中,而是沉甸甸地,带着沙土的重量和太阳的灼热,烙进了她的身体里。
窗外,风声依旧,像永恒的叹息。
她闭上眼睛,在无边的疲惫和这片古老土地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公式,没有城市,只有无尽的风沙,和沙地里,那些向下、向下、再向下,拼命扎根的,沉默的阴影。
| 关注官方微信号,方便下次阅读 |
|
|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