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草原星火
永安三十六年,夏。
草原的夏天是最美的季节。绿草如茵,野花遍地,成群的牛羊在蓝天白云下悠闲地啃食青草,远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谢长风骑着一匹枣红小马,在草原上飞奔。他已经七岁了,个子蹿高了不少,眉眼间越发像谢云迟,性子却像草原上的小狼,野得很。
“长风!慢点!”青梧在后面追着喊,怀里抱着两岁的巴特尔,跑得气喘吁吁。
乌恩奇从木屋里出来,看见这情形,哈哈大笑:“让他跑吧!草原上的孩子,就该像风一样自由!”
沈知意坐在屋前的藤椅上,手里绣着一件小衣裳。她又有孕了,已经四个月,小腹微微隆起。知雪趴在她膝头,五岁的小姑娘已经会认字了,正拿着一本图画书,咿咿呀呀地念着。
“阿娘,弟弟什么时候出来?”知雪仰起小脸问。
“还要半年呢。”沈知意摸摸她的头,“雪儿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知雪毫不犹豫,“要像哥哥一样,陪我玩!”
沈知意笑了:“那万一是妹妹呢?”
“妹妹也好。”知雪想了想,“我给妹妹梳辫子,穿花衣裳!”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巴图骑着一匹黑马飞驰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草原汉子,个个神色凝重。
“阿爸!”沈知意站起身,“怎么了?”
巴图翻身下马,沉声道:“出事了。北边的吐蕃人打过来了。”
沈知意心头一紧:“吐蕃人?为什么?”
“为了草场。”乌恩奇走过来,脸色也不好看,“今年夏天干旱,北边的草场不够用,他们就往南边来了。已经抢了几个小部落,杀了人,抢了牛羊。”
谢云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弓箭:“有多少人?”
“至少两百骑。”巴图道,“都是精壮的汉子,带着刀箭,来者不善。”
两百对几十。
实力悬殊。
“报官了吗?”沈知意问。
“报了。”巴图摇头,“可官府的人说,这是部落之间的争端,他们不便插手。除非……除非出人命,他们才会管。”
沈知意咬牙。
这就是边民的无奈。天高皇帝远,官府只管收税,不管死活。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谢云迟道,“巴图大叔,召集所有能战斗的人,我们去会会他们。”
“云迟!”沈知意拉住他,“太危险了!”
“放心。”谢云迟握住她的手,“我不是去拼命,是去谈判。能不打最好不打,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他转身对乌恩奇道:“你留下,保护女人和孩子。青梧,带孩子们进屋,锁好门。”
青梧点头,抱起知雪,牵着巴特尔,快步进屋。
长风却不肯进去:“阿爹!我也要去!我会骑马!会射箭!”
“你还小。”谢云迟摸摸他的头,“留在家里,保护阿娘和妹妹。”
长风瘪着嘴,不情愿地点点头。
巴图很快召集了三十几个汉子,都是草原上最好的骑手和猎手。虽然人数悬殊,但个个眼神坚毅,没有半分怯意。
谢云迟翻身上马,对沈知意道:“等我回来。”
“小心。”沈知意眼眶发热,“一定要回来。”
“一定。”
马队出发了,扬起一路尘土。
沈知意站在屋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
她不怕死,怕的是失去。
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好不容易建立的家,不能就这样毁了。
“阿娘,”长风走过来,牵住她的手,“阿爹会没事的,对吗?”
“对。”沈知意蹲下身,将儿子搂进怀里,“阿爹是最厉害的人,一定会没事的。”
这话是说给儿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必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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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草场。
两拨人马对峙着。
一边是吐蕃人,两百多骑,个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手中拿着弯刀,眼中闪着凶光。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
另一边是巴图带领的三十几个草原汉子,人数虽少,却站得笔直,毫不示弱。
谢云迟策马上前,用生硬的吐蕃话道:“这里是我们的草场,请你们离开。”
刀疤脸汉子哈哈大笑,用蹩脚的汉语回道:“草场是老天爷的,谁有本事谁用!你们人少,打不过我们,就乖乖让开!”
“打不打得过,要打过才知道。”谢云迟冷冷道,“但一旦开打,就是不死不休。你们想清楚。”
刀疤脸眯起眼,打量着谢云迟。这个中原人穿着草原服饰,但气质明显不同,眼神锐利,气势沉稳,显然不是普通人。
“你是什么人?”他问。
“这片草原的主人。”谢云迟道,“你们抢了别人的草场,杀了人,抢了牛羊,已经犯了法。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否则,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刀疤脸被他的气势震住,但随即恼羞成怒:“好大的口气!兄弟们,上!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吐蕃人挥舞着弯刀,冲了上来。
谢云迟一挥手:“放箭!”
草原汉子们张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出。冲在前面的吐蕃人顿时倒下十几个。
但人数悬殊太大,吐蕃人很快冲到了近前。双方短兵相接,厮杀起来。
谢云迟一马当先,长剑挥舞,所向披靡。他在北境军中多年,经历过无数次厮杀,对付这些吐蕃牧民,游刃有余。
巴图也不甘示弱,一把弯刀舞得虎虎生风,连砍数人。
但对方人实在太多。三十几个人对两百多人,渐渐落了下风。
“谢公子!这样下去不行!”巴图喘着气喊道,“得想个办法!”
谢云迟环顾四周,忽然看到远处山坡上有一群野马。他眼睛一亮,对巴图道:“你带人往东边撤,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了!”
“听我的!”谢云迟不容置疑,“快!”
巴图一咬牙,招呼众人往东边撤。吐蕃人正要追,谢云迟却调转马头,向西边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来啊!来追我啊!”
刀疤脸果然中计,带着大部分人去追谢云迟。
谢云迟一路狂奔,将吐蕃人引到了野马群附近。他抽出弓箭,对准头马就是一箭。
头马中箭受惊,嘶鸣着狂奔起来。整个马群顿时炸了锅,几百匹野马奔腾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吐蕃人的马匹被野马群冲散,乱成一团。谢云迟趁机调转马头,往回跑。
等他回到战场时,巴图他们已经重新集结,正在与剩下的几十个吐蕃人厮杀。有了谢云迟的加入,局势顿时逆转。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吐蕃人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逃窜。草原汉子们也伤亡惨重,死了八个,伤了十几个。
谢云迟胳膊上中了一刀,鲜血染红了衣袖。巴图腿上也受了伤,一瘸一拐的。
“清理战场。”谢云迟沉声道,“把我们的兄弟带回去,好好安葬。吐蕃人的尸体……烧了。”
众人默默执行命令。
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一片血红。
谢云迟望着满地的尸体,心中沉重。
他不想杀人,可有时候,不杀人,就会被杀。
这就是边塞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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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谷。
沈知意站在谷口,翘首以盼。
从中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深夜,还是没有消息。
青梧劝了几次,让她回屋休息,她不肯。
“姑娘,您还怀着身孕呢。”青梧担忧道,“这样站着,身子受不了。”
“我没事。”沈知意摇头,“我要等他回来。”
长风也陪着她等,小脸上满是焦虑。知雪熬不住,已经睡着了。
直到子时,远处才传来马蹄声。
沈知意心中一紧,快步迎上去。
马队回来了,却少了很多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神情疲惫而悲戚。
谢云迟看见她,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沈知意连忙扶住他,这才发现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你受伤了!”她惊道。
“小伤,不碍事。”谢云迟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人回来就好。”沈知意眼眶发热,“其他人……”
“死了八个,伤了十几个。”谢云迟声音低沉,“都是好汉子。”
沈知意心中一痛。
那八个汉子,她都认识。有爱唱歌的其格,有擅长驯马的巴雅尔,有刚娶媳妇的托娅的丈夫……
都死了。
为了守护这片草原,为了守护他们的家。
“先处理伤口。”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青梧,烧热水。乌恩奇,去拿药。”
众人忙活起来。
屋里点起了油灯,沈知意小心翼翼地给谢云迟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骨头。
“下次别这样冒险了。”她一边包扎一边说,“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不会有下次了。”谢云迟握住她的手,“我已经让巴图大叔去凉州报官了。这次死了人,官府不能不管。”
“他们会管吗?”沈知意苦笑。
“不管也得管。”谢云迟眼神坚定,“如果官府不管,我就自己解决。绝不能再让吐蕃人踏进我们的草原。”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坚毅和决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男人。
平时温和包容,关键时刻却能挺身而出,保护家人,保护家园。
“云迟,”她轻声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家。”沈知意靠在他怀里,“一个可以依靠,可以守护的家。”
谢云迟将她搂紧:“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跟着我,来到这片草原,过这种清苦却自由的生活。”
两人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温暖。
窗外,月光如水,星河璀璨。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歌声,苍凉而悲壮,像是在悼念死去的兄弟,又像是在宣誓守护的决心。
这一夜,月亮谷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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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凉州府派来了官兵。
带队的是一员参将,姓李,三十来岁,是个干练的汉子。他查看了战场,听了巴图和谢云迟的讲述,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吐蕃人,是北边一个大部落的。”李参将道,“他们酋长去年死了,几个儿子争位,内部乱得很。为了拉拢人心,就放任手下抢掠周边部落。”
“官府管不管?”谢云迟问。
“管,当然管。”李参将道,“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吐蕃宣慰使司,让他们约束部众。另外,我会留下一队兵,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以防万一。”
谢云迟点头:“有劳李参将了。”
“应该的。”李参将看着他,“谢公子不是普通人吧?我看你身手了得,像是……行伍出身?”
谢云迟没有否认:“曾经在北境军中待过几年。”
“难怪。”李参将了然,“那以后这片草原的安全,还要多仰仗谢公子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防卫事宜,李参将才带兵离开。
送走官兵,巴图对谢云迟道:“谢公子,老朽有个想法。”
“您说。”
“这片草原上的部落,平时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巴图道,“所以才会被吐蕃人欺负。老朽想,不如我们联合起来,成立一个联盟。平时各自放牧,一旦有事,互相支援。这样,就不怕外敌入侵了。”
谢云迟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老朽已经联系了几个相熟的部落头人,他们都同意。”巴图道,“只是……需要一个人来领导这个联盟。老朽年纪大了,担不起这个责任。谢公子,你年轻有为,又有见识,老朽想推举你做这个盟主。”
“我?”谢云迟一怔,“我不行。我是外来人……”
“外来人怎么了?”巴图打断他,“你在这片草原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和我们是一家人了。而且你有本事,有担当,大家都服你。”
其他几个头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谢公子,你就答应吧!”
“有你在,我们安心!”
谢云迟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对他点点头,眼中满是支持。
谢云迟深吸一口气,点头:“好,我答应。但我有个条件——联盟的事,大家商量着来,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是自然!”巴图笑道,“咱们草原人,最讲究的就是公平!”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一个月后,草原联盟正式成立。十八个部落,五百多户人家,共同推举谢云迟为盟主,巴图为副盟主。
联盟制定了共同的规则——不得互相抢掠,不得侵占他人草场,一旦有外敌入侵,所有部落必须共同抗敌。
为了加强防卫,谢云迟还组建了一支骑兵队,由各部落的年轻汉子组成,平时放牧,战时打仗。他亲自训练他们,教他们阵法、箭术、刀法。
草原上,终于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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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草原又下起了雪。
沈知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再有月余就要临盆。谢云迟不让她再操劳,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这天傍晚,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吃晚饭。长风在讲今天学射箭的事,知雪在摆弄新做的布娃娃,青梧和乌恩奇在商量过年的事,其乐融融。
“阿爹,”长风忽然问,“当了盟主,是不是很威风?”
谢云迟摇头:“不是威风,是责任。要保护大家,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那我长大了,也要当盟主!”长风挺起小胸膛。
众人都笑起来。
“好啊。”谢云迟摸摸他的头,“不过当盟主,首先要学会保护家人。长风,你能保护好阿娘和妹妹吗?”
“能!”长风用力点头,“谁要是敢欺负阿娘和妹妹,我就揍他!”
知雪也举起小拳头:“揍他!”
沈知意看着两个孩子,心中满是幸福。
这就是她的家。
温暖,安全,充满爱。
“云迟,”她轻声道,“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谢云迟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就叫谢守疆。守护疆土,守护家园。”
“如果是女孩呢?”
“女孩……”谢云迟看着她,“就叫谢安宁。愿她一生平安,岁月静好。”
沈知意点头,眼中泛起泪光。
守疆,安宁。
都是好名字。
就像他们的生活,虽然清苦,却有守护,有安宁。
窗外,雪花纷飞,将草原染成一片纯白。
屋里,炉火正旺,茶香袅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笑着,温暖而幸福。
这就是沈知意想要的生活。
有家,有爱,有守护。
有自由,有安宁,有未来。
她终于得到了。
真的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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