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惊雷

第二百六十章 惊雷

　　姑苏江氏一族所在的镇安城今夜不太太平。

　　恰逢七月十五中元鬼节，丑时刚至，突降了一场暴雨，闪电雷鸣，狂风呼啸。

　　一道刺眼的闪电从天空直劈而下，落在了镇安城城中区域的一户江家家宅府上，瞬时间屋顶上的一些瓦片直接就飞起碎成了两半，有点点火花在屋顶上冒出，不过须臾，就被瓢泼大雨给熄灭。

　　江竹漪脑子里一阵敦实的疼痛感传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有些沉重的眼，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屋子里点着她熟悉的引魂香，这是引魂师用来超度死人时才会用的东西。

　　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江竹漪却感觉自己身上冰冷极了， 就像浸泡在寒水之中，锥心刺骨。

　　可是记忆里她最后残存的画面，是自己被烈火在灼烧......皮肉都被炙烤的发褶和萎缩......

　　她在大火中几乎睁不开眼，灼烧的痛感让她几欲昏迷。透过的熊熊烈火，她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那人距离她甚远，以至于她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看见那人如墨的长发和花般妖冶的红衣......

　　“兰芷姐姐？！”

　　还在这零散的回忆中混沌，江竹漪就听见门被砰的一声推开，听到一个小男童的惊呼声。

　　微微侧过头，灯笼的红光刺入眼中，那男童后面还跟着一群人，一个个面孔陌生，模糊看不清楚神色，她们身后的天空一片漆黑，大雨倾盆，惊雷落下，所有人打着的伞都反射出银色的光。

　　她不喜欢下雨，也不记得是为何了，反正好像记忆中，每次下雨她都是不悦的。

　　江竹漪眉头微微皱起，待到那群人都涌进房子关上了房门，点亮了屋子里的灯，室内才完全清晰。

　　距离她不远处的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江竹漪眼神投过去的时候，瞬间一愣，随后立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四肢躯干。

　　这幅身子可以说是骨瘦如柴，身上穿着引魂师一族死人才穿的白色银边丧服。

　　她反复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任何灼烧的伤疤，甚至没有伤口，干干净净。

　　方才铜镜里刚才照应出的脸也不是她的脸，她原本是瓜子脸，可是此时铜镜里的人脸上却有未消却的婴儿肥。而且这身体比她原本的药瘦小许多，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

　　呆怔许久之后，江竹漪反应过来，她是夺舍了。

　　当今朝代各流派和百鬼盛行，各种光怪陆离的事情在这个时代都不足挂齿。

　　而这夺舍，就是在人死之前用至高的修为，将已死后发散的灵魂给传递到另外的刚死之人的身上。不过这东西，灵魂发散到何处，为何人，都是没有确定性的。

　　江竹漪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记忆很是残缺，只记得自己之前也是一名引魂师，只记得自己被大火灼烧身亡。至于这夺舍，是不是她自己死前所为，甚至都记忆不得。

　　“兰芷。”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江竹漪将自己从回忆中拉回，就人群之中走出来一名长者。

　　淡青色长袍，衣袖和衣摆都是浅灰色云纹滚边。灰色长靴，翘头两侧银线刺绣的是姑苏云火图案标致。

　　这是姑苏江氏一族特有的衣服。江竹漪之前也属于姑苏江氏一族，自然也是有这套衣服。

　　视线慢慢上移，江竹漪却在看清他的脸之后心中一凛。

　　虽然记忆欠缺，但是江竹漪却一眼认出了面前的人。

　　这不是引魂师姑苏江氏一族的族长江淮安吗......

　　族长平日里不怎么出面，一般只有重大的祭典或者事情发生，族长才会亲自出来。

　　微微皱起眉头，江竹漪盯着江淮安的脸，似乎族长江淮安......老了不少？

　　她零散的记忆片段之中，江淮安在镇安城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时候，还是花白头发的，现在却是全白了......而且皱纹也多了......

　　“族长......”喃喃出声，江竹漪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稚气未脱，与以前已经有十九岁的自己全然不一样。

　　“你们出去。”

　　背对着身后所有人，江淮安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的退了出去，一开始惊呼的那个小男童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却是眼神瞥见江淮安高大背影之后，又生生把话给咽了下去，随着父母一起走出了房间。

　　江淮安的脸上没有过多表情，他直勾勾的盯着江竹漪的脸，伸出手来作掌，在距离江竹漪脸约莫一尺的地方停下，淡淡的蓝光从他手掌溢出。

　　江竹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知道，江淮安是在探索自己的记忆。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状况，可是江竹漪知道现在自己夺舍的这个身子原主人已经死了。她穿着丧服复活过来，族中的人不会不起疑。

　　蓝光消散，江淮安收回手，负手而立。

　　“你记得你是谁吗？”

　　江竹漪点了点头：“记得。江竹漪。姑苏江氏引魂师......”

　　“你现在是赵经玄。”不等江竹漪说完，江淮安就打断她的话。

　　“……”沉默了片刻，赵经玄点了点头：“知道了。”

　　姑苏江氏族长的意思，身为姑苏江氏族人，是不能违背的。这是祖祖辈辈定下来的规矩，如同寻常百姓眼里的圣旨一般不可忤逆。

　　反正自己的记忆也是模糊不清，用了夺舍的人，记忆本身都会出现差池，并且一生都难以寻回。族长说她是赵经玄，那她现在就是赵经玄吧。

　　反正她还记得，原本的她也是没有家人或者亲友可寻。

　　说完这话之后二人就陷入了沉默，赵经玄眼神越过江淮安，盯着铜镜里自己的那张脸，果然还是有几分不适应。

　　须臾后，江淮安轻轻挥了挥手，房间内圆桌上原本躺着的一柄淡紫色长灯就缓缓飞到了他的手中。

　　每一个引魂师都有属于自己的引魂器，赵经玄不记得自己是江竹漪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器皿，但是看见这柄长灯在靠近自己的时候发光，就表明它在认主。

　　这应当就是“赵经玄”的引魂器了。

　　“这灯叫什么？”

　　江淮安：“兰芷叫它小紫。”

　　赵经玄轻笑，小紫？还真是个可爱的名字，像是个孩子取的。

　　伸手接过了长灯，赵经玄有些怜爱的抚摸着灯柄，这灯也好像有灵性一般，赵经玄手所抚摸过的地方，都有光涌过。

　　这么有灵性的灯，操控它的引魂师修为应该不浅，这“赵经玄”年纪还这么小，怎么会夭折......

　　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赵经玄抬起眸子，问道：“族长，赵经玄是怎么死的？”

　　约是说道了什么重要的部分，江淮安的眉头几不可闻的皱了皱，他别开视线不与赵经玄对视。而是默默走到了桌边，用瓷盖熄灭了引魂香。

　　就在赵经玄都以为江淮安不会告诉自己原因的时候，她却听见了一个令她浑身血液都为之一滞的话。

　　“赵经玄也是至阴之身。”

　　传说中年、月、日、时，四柱中的八字都阴性的。如天干为乙、丁、己、辛、癸其中，地支为丑、卯、巳、未、酉、亥其中，全部由阴性天干、地支组成的四柱就是至阴之身。

　　在传统中，至阴，即视为不详。

　　每一个氏族以及国家，对于至阴之人的对待方式都有所不同，但极大部分，身为至阴之身的人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江竹漪之前就是乙丑年己卯月，癸亥日癸丑时生人。至阴之人。

　　姑苏江氏一族虽然身为引魂师，可是若姑苏江氏引魂师中出了至阴之身的人，出生时就会导致父母双亡，恶灵四散，百姓受害，民不聊生。

　　所以至阴之身的引魂师从一出生就背负要引魂到死来赎罪的命运。

　　她还是江竹漪的时候，一出生父母就死了，所以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一直被江淮安拉扯长大。

　　姑苏江氏有规定，引魂师到了十二岁将会进行第一次引魂，她江竹漪就是从十二岁开始引魂，到最后十九岁葬身于大火之中。虽然不记得期间遇见的具体人和灵了，但她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作为至阴之身的悲痛。

　　从小就被人梳理，除了不善言辞的族长之外，无亲无友，终日伴灵。没有任何意义的人生。

　　夺舍重活一次，居然还是至阴之身么......看来她是摆脱不了这个宿命了。

　　嘴角不由自主的挂上了苦涩的笑意，捏着小紫灯的手也暗暗发了些力。

　　江淮安瞥见她手背上突兀的骨骼和经络，眼神镇定如常，视若无睹。

　　身为至阴之人的人，自然是心有不甘的。可是这是她的宿命。她摆脱不了，他知道，她也知道。

　　稍作缓和了一下情绪之后，赵经玄放松了手指，手指微微曲起堪堪握住灯柄。

　　“这孩子是第一次引魂死的么？”

　　“嗯。修为和灵力都太弱，被拽下了河。”

　　江淮安的话看起来轻描淡写，可是赵经玄知道族长向来都很心疼姑苏江氏的每一个人，他不可能不心疼“赵经玄”，不然他也不会亲自驾临此处。

　　“现在是何年？”赵经玄慢腾腾的挪到床边的坐下，脚尖碰触到了地面上，这孩子的身形比自己以前瘦小多了，手脚上却有许多练武留下的伤，应当是吃了不少苦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