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哭郎
纸人铺开了半年,来的人五花八门。
有求财的,有求子的,有求平安的,还有求我帮忙骂人的——说是死了的婆婆老托梦骂她,想让我去跟婆婆说道说道。
我都一一应付了。
但那天来的这个人,不一样。
是个年轻媳妇,二十三四岁,抱着个孩子。
孩子不大,看着也就一岁多,在她怀里睡着,脸朝着里,看不见长什么样。
那媳妇站在铺子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进来。
“小先生,”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孩子,“我想求您看看这孩子。”
我放下手里的纸,走过去。
她侧过身,让我看孩子的脸。
那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看着挺可爱。
但我一看,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孩子,没气。
不是说死了,是没那种活人的气。活人身上有种热乎气,看着就让人觉得有精神。这孩子没有。他睡着,就跟个瓷娃娃似的,好看是好看,但不像活的。
“他怎么了?”我问。
那媳妇眼圈红了,压低声音说:“他天天夜里哭。从子时哭到寅时,哭得嗓子都哑了,怎么哄都哄不好。白天就睡,睡得死沉死沉的,怎么叫都叫不醒。”
“哭多久了?”
“一个月了。”她说,“我带他去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没病。后来有个老大夫说,这怕是撞了邪,让我找您看看。”
我盯着那孩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他哭的时候,你仔细听过没有?是哭,还是喊?”
那媳妇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是……喊。”
“喊什么?”
她脸色忽然白了。
“喊……娘。”
“他不是喊你?”
“不是。”她摇摇头,“他喊的娘,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像是另一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把孩子放下来。”
她把孩子放在铺里的躺椅上。
那孩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小嘴嘟着,看着跟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看了一会儿,我忽然伸手,轻轻翻开他的眼皮。
眼皮底下,眼珠是黑的。
但黑眼珠旁边,有一点白。
不是眼白的那种白,是另一种白,灰白灰白的,像死人的眼白。
我站起来,对那媳妇说:“你男人呢?”
她愣了一下:“在家。”
“叫他来一趟。”
“现在?”
“现在。”
那媳妇抱着孩子走了。过了半个时辰,她带着个年轻男人回来了。
那男人看着老实巴交的,进门就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们俩,问:“这孩子,是你们亲生的?”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是……是啊。”那男人说,“怎么不是?”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媳妇忽然哭了。
“小先生,”她抽抽噎噎地说,“这孩子……不是我生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擦了擦眼泪,开始说。
原来这夫妻俩结婚三年,一直没有孩子。看了好多大夫,吃了好多药,就是怀不上。
两年前,有人在村口扔了个孩子。
那孩子刚出生没几天,用块破布包着,放在草堆里。被人发现的时候,都快不行了。
他们把孩子抱回家,养了起来。
养了一年多,养得白白胖胖的,跟亲生的一样。
但就在一个月前,孩子开始夜哭。
一开始他们没当回事,以为孩子是吓着了,或者哪儿不舒服。后来发现不对——这孩子哭的时候,喊的娘不是她。
“那喊的是谁?”我问。
两人都摇头。
我想了想,说:“你们去打听打听,这孩子的亲娘,是不是死了。”
两人愣住了。
“死……死了?”
“去打听。”我说,“打听清楚了,再来找我。”
两人抱着孩子走了。
三天后,他们又来了。
这回两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打听到了。”那男人说,“这孩子的亲娘,是邻村的,姓马。生下这孩子没多久,就死了。”
“怎么死的?”
“难产。”他说,“生下孩子之后大出血,没救过来。”
我点点头。
“她男人呢?”
“没男人。”他说,“那姑娘没结婚,怀了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生下来之后,家里人嫌丢人,就把孩子扔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姑娘埋哪儿了?”
“就埋在村后的乱葬岗子里。”
我一愣。
乱葬岗子?
那个老东西走了之后,乱葬岗子虽然不闹了,但还是埋着不少人。那些没人认领的,没地方埋的,都往那儿送。
“走。”我说,“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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