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知雪及笄
永安四十五年,春。
草原上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三月底了,冰雪才开始消融,溪流潺潺,草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给这片苍黄的土地添了一抹嫩绿。
谢知雪坐在木屋前的藤椅上,手里绣着一幅鸳鸯戏水的帕子。她已经十三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继承了母亲沈知意的眉眼和父亲的轮廓,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只是性子不像草原女子那般豪爽,反倒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爱读书,爱刺绣,说话轻声细语的。
“姐姐!姐姐!”八岁的怀远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你看!我摘的花!给你戴!”
知雪放下针线,接过野花,笑道:“谢谢怀远。这花真漂亮。”
“我帮你戴!”怀远踮起脚,要把花插在姐姐头上。
知雪低下头,让他插。怀远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才把花插好。
“好看吗?”知雪问。
“好看!”怀远用力点头,“姐姐最好看了!”
正说着,沈知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看见女儿头上的花,笑了:“怀远又给姐姐摘花了?”
“嗯!”怀远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姐姐要及笄了,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沈知意摸摸小儿子的头,对知雪道:“雪儿,明天就是你及笄礼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知雪脸一红,点点头:“准备好了。”
按照草原的习俗,女子十五岁及笄,就可以嫁人了。知雪虽然才十三,但沈知意和谢云迟商量后,决定提前给她办及笄礼——不是急着把她嫁出去,而是想让她早点成人,学会担当。
及笄礼是大事。沈知意请了草原上最有福气的老人来主持,还请了各部落的头人和他们的家眷来观礼。青梧和其木格忙活了半个月,准备宴席,布置场地,把月亮谷装点得喜气洋洋。
“阿娘,”知雪忽然问,“及笄了,我是不是就要嫁人了?”
沈知意一愣,在她身边坐下:“谁说的?”
“乌恩奇叔叔家的巴特尔说的。”知雪低声道,“他说,女子及笄了,就该找婆家了。”
沈知意握住女儿的手:“雪儿,及笄只是意味着你长大了,成人了。至于嫁不嫁人,什么时候嫁,嫁给谁,那是你自己的事。阿娘不会逼你,阿爹也不会。”
知雪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真的吗?”
“真的。”沈知意认真道,“阿娘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自己选择婚姻。所以,阿娘绝不会让你重蹈覆辙。你要嫁,就嫁你喜欢的人。你要不嫁,就一辈子待在阿娘身边,阿娘养你。”
知雪扑进母亲怀里,哽咽道:“阿娘……你真好……”
沈知意轻拍女儿的背,眼中也泛起泪光。
她的雪儿,她的小棉袄,一转眼也长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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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及笄礼在月亮谷中央的空地上举行。
空地上搭起了彩棚,铺上了红毯,摆上了长桌。各部落的人都来了,男人们穿着节日盛装,女人们戴着银饰,孩子们跑来跑去,热闹非凡。
谢云迟和沈知意坐在主位上,左边是长风,右边是守疆和怀远。知雪穿着一身红色的草原礼服,头戴银冠,在青梧和其木格的陪伴下,缓缓走来。
她走到空地中央,向父母行礼,又向各位长辈行礼。
主持仪式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婆婆,是巴图的母亲,草原上最有福气的老人——生了八个儿子,五个女儿,如今儿孙满堂,四世同堂。
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到知雪面前,用苍老而慈祥的声音说:“孩子,今天是你及笄的日子。从今往后,你就是大人了。要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爱护姐妹,善待他人。要像草原上的格桑花,美丽而坚韧;要像祁连山上的雪莲,纯洁而高贵。”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雪莲花,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这支簪子,是你阿娘及笄时戴的,现在传给你。”老婆婆将银簪插在知雪的发髻上,“愿你一生平安喜乐,自由自在。”
知雪眼眶发热,深深一躬:“谢谢婆婆。”
礼成。
众人纷纷上前祝贺,送上礼物——有送银饰的,有送绸缎的,有送牛羊的,还有送骏马的。
巴特尔也来了,他比知雪大一岁,已经是个挺拔的少年了。他红着脸,递给知雪一个小木盒:“知雪妹妹,这个……送给你。”
知雪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狼牙吊坠,用红绳穿着,打磨得光滑温润。
“这是我自己打的。”巴特尔小声道,“狼牙能辟邪,保平安。愿你……平平安安。”
知雪脸一红,低声道:“谢谢巴特尔哥哥。”
沈知意和谢云迟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如果能成,倒是一桩好姻缘。
但他们不打算干涉。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
及笄礼后是宴席。烤全羊,手抓饭,马奶酒,各种草原美食摆满了长桌。人们大碗喝酒,大声说笑,载歌载舞,热闹了一整天。
直到夜幕降临,篝火燃起,人们还在欢庆。
知雪坐在沈知意身边,看着篝火旁跳舞的人们,轻声问:“阿娘,您当年及笄时,是什么样子的?”
沈知意一愣,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是永安十四年,在江南沈家老宅。她穿着水红色的襦裙,戴着金步摇,在母亲的陪伴下,行了及笄礼。那天来了很多客人,都是江南的世家贵族,送来的礼物堆成了山。
可她不快乐。
因为及笄就意味着要嫁人了。而她要嫁的人,是那个她只见过几面的三皇子。
“阿娘?”知雪见她发呆,唤了一声。
沈知意回过神,笑道:“阿娘当年啊……比你还紧张。生怕行错了礼,让人笑话。”
“那您开心吗?”知雪问。
沈知意沉默片刻,轻声道:“不开心。因为阿娘知道,及笄了,就要离开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陌生的人。”
知雪握住母亲的手:“阿娘,您现在开心吗?”
沈知意看着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开心。因为阿娘现在有你们,有这个家。这是阿娘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知雪靠在她肩上,轻声道:“阿娘,我也要像您一样,找一个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人,建立一个温暖的家。”
“会的。”沈知意搂住女儿,“我的雪儿这么好,一定会幸福的。”
母女俩相拥着,看着篝火,听着歌声,心中满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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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后,知雪的生活有了些变化。
她不再只是个孩子,开始帮着母亲打理家务,照顾弟弟,还跟着青梧学习管家,跟着萨满婆婆学习医术。
沈知意发现,女儿虽然性子温婉,但做事很有条理,心思也细腻,是个管家的好苗子。
这天,沈知意把家里的账本交给知雪:“雪儿,从今天起,家里的开支你来管。每个月给我报一次账。”
知雪接过账本,有些忐忑:“阿娘,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沈知意笑道,“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不懂的就问我,问青梧姨姨。”
“嗯。”知雪点头,翻开账本,认真看起来。
账本记得很详细,收入、支出、结余,一目了然。知雪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阿娘,”她指着账本上的一个条目,“这个月的盐比上个月贵了三成,为什么?”
沈知意看了看,道:“说是从凉州运盐的路被山洪冲断了,盐商要绕路,成本高了,盐价就涨了。”
“那我们可以自己晒盐吗?”知雪问,“我记得北边有个盐湖,那里的盐可以直接采。”
沈知意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去年跟巴特尔哥哥去北边玩的时候看到的。”知雪道,“那里的盐白花花的,像雪一样。巴特尔哥哥说,草原上的人以前都是去那里采盐的,后来有了盐商,才不去了。”
沈知意思索片刻,道:“这是个好主意。不过,采盐要组织人手,要准备工具,还要跟官府报备,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以让阿爹来组织啊。”知雪道,“联盟现在有几百号人,组织个采盐队不难。至于官府,阿爹现在是朝廷命官,报备一下应该没问题。”
沈知意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惊讶。
她没想到,女儿不仅细心,还有这样的见识和胆识。
“雪儿,”她轻声道,“你真是让阿娘刮目相看。”
知雪脸一红:“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是随便说说。”沈知意认真道,“你说得对,我们应该自己采盐。这样不仅能省钱,还能让联盟的人多一份收入。等你阿爹回来,我就跟他说。”
傍晚,谢云迟和长风从外面回来,沈知意把知雪的想法说了。
谢云迟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雪儿这个想法好。我明天就去安排。”
长风也道:“妹妹真厉害!我都没想到。”
知雪被夸得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说到了点子上。”谢云迟笑道,“看来,咱们家不止长风能接我的班,雪儿也是个当家的料。”
沈知意也笑了:“是啊,咱们家人才济济。”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
晚饭后,知雪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灯下,继续看账本。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她想起母亲的话——“及笄只是意味着你长大了,成人了。”
是的,她长大了。
要学着担当,学着负责,学着为这个家,为这片草原,贡献自己的力量。
她要像阿娘一样,温柔而坚韧;要像阿爹一样,有担当有远见。
她要让这片草原,变得更好。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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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联盟的采盐队成立了。
谢云迟亲自带队,选了五十个精壮的汉子,带着工具和粮草,去了北边的盐湖。长风也跟着去了,说要历练历练。
一个月后,采盐队满载而归,带回了上百斤上好的盐。
谢云迟把盐分给各部落,价格只有盐商的一半。草原上的人都高兴坏了,直夸谢盟主英明。
知雪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盐,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是她的主意,她为这片草原,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
“雪儿,”谢云迟摸摸她的头,“这次采盐成功,你功不可没。阿爹为你骄傲。”
知雪眼眶一热,扑进父亲怀里:“阿爹……”
谢云迟轻拍女儿的背,眼中满是温柔。
他的雪儿,真的长大了。
有见识,有胆识,有担当。
这样的女儿,是他的骄傲。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眼中也泛起泪光。
她的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都成了有担当的人。
这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窗外,春风拂过草原,带来远山的回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美好的故事——
关于成长,关于担当,关于爱与希望。
而他们的故事,也在这片草原上,继续书写着。
岁月静好,未来可期。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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