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乱葬岗子里的新坟

第二十七章 乱葬岗子里的新坟

那姑娘的坟在乱葬岗子边上，一个新土堆，连块木头牌子都没有。

我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对那夫妻俩说，“我进去看看。”

他们点点头，退到远处。

我绕着那坟走了一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堆土。

土是凉的。

但凉的底下，有一点热。

那种热很奇怪，不是活人的热，是另一种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底下烧着。

我站起来，对着那坟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坟里没动静。

我又说：“孩子想你了。天天夜里哭，喊娘。”

坟里还是没动静。

但我感觉到了——那点热，慢慢往上涌。

涌到土面上，涌到空气里，慢慢凝成一个人形。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白得吓人。

她站在坟前，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怯。

“你是那孩子的娘？”我问。

她点点头。

“你天天晚上去看他？”

她又点点头。

“你知道他哭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他哭，是因为你。”我说，“你去看他，他感觉到了。但他看不见你，就害怕，就哭。”

她听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那眼泪是红的，红得发黑，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化成一股烟。

“我……我就是想看看他。”她说，声音轻轻的，飘飘的，“我生了他，没养过他。我想他。”

“你想他，可以。”我说，“但不能这么看。你这么看，他害怕。害怕就哭。哭多了，身子就弱。身子弱了，就容易出事。”

她愣住了。

“出事……出什么事？”

“他可能会跟你走。”我说，“你这么天天去看他，他慢慢就认识你了。认识了你，就不认识他现在的娘了。到时候他跟你走了，你高兴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她是孩子的亲娘，但也是死人。死人和活人，不能这么处。

“你想他，可以在梦里看他。”我说，“但不能天天去。逢年过节，你现在的儿子媳妇给他烧纸的时候，你来看看就行。”

“现在的儿子媳妇？”

“对。”我说，“那两口子，把他当亲生的养。养得很好。你放心。”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他……长得像我吗？”

我想了想，说：“眼睛像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苦，也很甜。

“眼睛像我……”她喃喃地重复着，“眼睛像我……”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坟里。

走到坟边，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小先生，”她说，“你能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吗？”

“叫小宝。”我说，“他现在的爹娘给他起的名。”

她点点头，笑了。

然后她走进坟里，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夫妻俩面前，我说：“行了。以后孩子不会再哭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小先生，”那媳妇问，“她……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孩子好好的。”

那媳妇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说：“我会的。”

后来那孩子果然不哭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就咯咯笑，长得也越来越壮实。

他现在的娘说，这孩子有福，命大。

只有我知道，是有人护着他。

在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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