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心墙之下

第二十八章 心墙之下

石膏拆除那天，秦云舒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消瘦、但眼神沉静的脸庞，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手臂虽然还有些无力，需要一段时间的复健，但至少行动不再受困。身体的束缚解除，心理的枷锁却似乎更加沉重。

陆竞宸约定的“详细谈”在她伤愈后一周进行，地点依旧是“云顶”，那个见证了太多关键对话的包厢。

这一次，秦云舒提前到了。她穿着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搭浅咖色风衣，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脸上只化了淡妆，刻意弱化了受伤后的病态，也收敛了平日的锋芒，显得柔和而疏离。她需要以一种更“平等”、也更谨慎的姿态，来面对这场谈话。

陆竞宸准时抵达。他似乎清减了一些，眉眼间的冷峻依旧，但眼底深处那丝惯常的、掌控一切的锐利，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疲惫所覆盖。他脱下黑色大衣，露出里面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送上温热的红茶，随即悄然退下。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恢复得如何？”陆竞宸先开口，目光扫过她活动尚有些滞涩的右臂。

“基本无碍了，开始进行复健训练。”秦云舒回答。

“嗯。”陆竞宸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关于上次的袭击，调查有了一些眉目。”

秦云舒精神一振，抬眼看他。

“线索指向一个境外注册的雇佣调查公司，专门接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雇主信息被多重加密，暂时无法直接锁定。但资金流向的其中一个中间节点，与沈氏集团旗下一家海外投资公司有过短暂交集。”陆竞宸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沈氏集团？沈清薇？！

秦云舒的心脏猛地一缩，寒意瞬间从脊椎蔓延开来。是沈清薇？那个总是温婉示好、看似与世无争的沈清薇？是她策划了这一切？为什么？

似乎看穿了她的震惊与疑惑，陆竞宸继续道：“只是间接关联，不能直接证明什么。沈氏集团业务庞杂，那家投资公司经手过的项目成千上万，有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利用这层关系混淆视听。”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但无论如何，这提醒我们，敌人可能比想象的更近，也更了解我们。”

他没有明说怀疑沈清薇，但将这条线索摆在她面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暗示，身边所有人都需要警惕，包括那些看似无害的“盟友”。

秦云舒感到一阵后怕。如果真是沈清薇……那她之前的那些“关心”和“提醒”，该是多么可怕的伪装和算计！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清除她这个潜在的“情敌”？还是为了打击陆竞宸？抑或是两者皆有？

“我明白了。”秦云舒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会更加小心。”

陆竞宸点了点头，似乎对她冷静接受这个信息感到满意。“安保会继续升级。你身边的阿杰他们，会额外留意所有异常接触。”

话题暂时从袭击事件上移开。陆竞宸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今晚谈话的真正主题。

“关于你未来的发展，我重新做了评估。”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这次事件虽然凶险，但也证明了你的抗压能力和公众形象的韧性。《长歌行》的成功和‘谧境’代言的口碑，已经为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单纯的影视剧和商业代言，对你而言，上升空间已经开始收窄。”

秦云舒安静地听着，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我打算，为你成立独立的工作室。”陆竞宸一字一句道，“挂靠在星熠旗下，但拥有更大的自主权。你可以参与项目选择、团队组建、甚至部分投资决策。工作室的收益，按比例分成。这样，你不再仅仅是艺人，也是创作者和经营者之一。”

独立工作室？更大的自主权？秦云舒的心跳加速。这无疑是巨大的飞跃，意味着她将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和掌控力，真正开始从“棋子”向“棋手”过渡。这远比干股和精英培养计划更进了一步。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陆竞宸不是喜欢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吗？为什么突然愿意放出这么大的权力？

陆竞宸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包厢暖黄的光晕，却依旧深不见底。“有几个原因。”他缓缓道，“第一，经过这次风波，我意识到，将你完全置于我的保护和控制之下，固然安全，但也限制了你的成长上限，并且让你成为了过于显眼的靶子。你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和力量，才能真正立得住。”

“第二，”他顿了顿，“你的能力和心性，值得这样的平台。你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也能在高压下保持专业和冷静。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艺人，而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未来可以帮我分担更多压力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这个词，他再次强调。

“第三，”陆竞宸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君曜的版图需要扩张和深化，文娱板块是重要的突破口。一个成功的、有标杆意义的独立艺人工作室模式，不仅可以最大化你的价值，也能为集团探索新的商业模式，吸引更多顶尖人才。”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利益导向明确。这很符合陆竞宸的风格。秦云舒知道，这背后必然有缜密的算计和风险控制，他绝不会真的完全放手。但这依然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条件是什么？”秦云舒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陆竞宸的午餐。

“工作室的决策，尤其是重大项目和投资，需要报备集团审核。财务接受集团监管。核心团队中，我会安排人担任联席负责人，负责法务、财务和部分商务对接。”陆竞宸列出条件，“另外，在未来三年内，你需要完成至少一部担纲主演、且票房或口碑达到预定目标的电影，以及将个人品牌价值提升到新的量级。如果达不到，工作室的自主权将相应收回。”

条件严苛，但并非不可接受。审核和监管是必然的，联席负责人也是制衡。业绩要求是动力也是压力。

“我接受。”秦云舒几乎没有犹豫。这是她迈向真正独立和强大必须跨越的一步。

“很好。”陆竞宸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决定，“具体细节和合约，周谨会和你、林姐一起敲定。工作室的名称、初期团队，你可以开始构思。”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仿佛完成了一桩重要的商业谈判。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心墙。墙的一边，是冰冷的规则、清晰的利益、和即将展开的新合作；墙的另一边，是那些未曾言明的危险、复杂的猜忌、以及彼此心底或许都存在的、难以名状的波澜。

秦云舒看着陆竞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想起沈清薇那些似是而非的提醒，想起湿地公园黑暗中他沙哑的托付，想起他送来热粥和毯子时的矛盾，也想起他此刻给予的、带着镣铐的“自由”。

这个男人，太复杂，太难以捉摸。他可以是冷酷无情的执棋者，也可以是算无遗策的保护者；他可以给予最严厉的考验，也能给出最丰厚的回报；他身边危机四伏，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哪怕明知可能被灼伤。

“陆总，”秦云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相信沈小姐吗？”

这个问题有些逾越了心墙的界限。但她还是问了。或许是想试探他对沈清薇的态度，或许……是想确认自己在这场复杂棋局中的位置。

陆竞宸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幽深难辨。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终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相信的，只有利益，和绝对的控制。情感和信任，是奢侈品，也是弱点。”

他没有直接回答信或不信沈清薇，只是再次重申了他的法则。但秦云舒听懂了潜台词——在他眼中，沈清薇也不过是利益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需要被“控制”和“评估”，而非情感上的“信任”。

那么她自己呢？是否也只是更高阶一点、更有用一点的棋子？

心墙似乎又加厚了一层。

“我明白了。”秦云舒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陆竞宸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头那丝莫名的烦闷感又隐约浮现。他给了她更大的舞台，更自主的空间，为什么她看起来并不快乐？甚至比之前更加……疏离？

他不懂，也不想去深究。情感是累赘，是会影响判断的变量。他要的，是一个强大、冷静、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同盟者”，而不是一个需要他费心揣摩情绪的……女人。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就到这里。”陆竞宸站起身，拿起外套，“工作室的事情，尽快推进。”

“是，陆总。”秦云舒也起身。

陆竞宸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注意安全。新的安保负责人明天会到位，他会直接向我汇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秦云舒一人，和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她走到窗边，望着脚下璀璨如星河的城市。陆竞宸为她描绘了一幅诱人的蓝图，却也亲手在她的世界里筑起了更高的心墙。

独立工作室，是机遇，也是新的囚笼。

而沈清薇那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暗处，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只能沿着这条被既定的、布满荆棘却也开满诱惑之花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带着新获得的力量，也带着更加沉重的心事。

心墙之下，暗流涌动。而她，必须学会在墙的两边，同时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