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童言

第三十一章 童言

念念六岁那年春天，府里来了个教书先生。

是侯爷顾崇义亲自挑的，姓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据说学问很好，教过好几个举人。

左桃把念念送到学堂门口，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

“好好听先生的话，不许调皮，知道吗？”

念念点点头，又摇摇头：“娘，什么叫调皮？”

左桃被问住了，想了想说：“就是……不听话，乱跑，不好好写字。”

念念“哦”了一声，又问：“那娘小时候调皮吗？”

左桃愣了愣，然后笑了。

“娘小时候哪有功夫调皮？天天干活，放牛，割草，烧火，忙都忙不过来。”

念念眨眨眼，问：“那娘小时候上学吗？”

左桃的笑容顿了顿。

上学？

她这辈子，连学堂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娘没上过学。”她说，“所以念念要好好学，认了字，以后教娘。”

念念一听，眼睛亮了。

“真的？我教娘？”

“真的。”

念念高兴了，背着小书包跑进学堂，回头冲她挥手。

“娘等我！我学了字就回来教你！”

左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学堂里，心里忽然有些酸，又有些甜。

下午，念念放学回来，果然缠着她要教字。

“娘，我今天学了一个字！”他拉着左桃的手，让她坐在桌前，自己拿起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左桃凑过去看，那个字写得像蚯蚓爬，但勉强能认出来是个“人”字。

“这是什么字？”

“人！”念念得意地说，“先生说的，人字最好写，一撇一捺，就是人。”

左桃点点头，用手指在桌上跟着画了一遍。

念念看着她的手，忽然问：“娘，你写得太慢了。”

左桃笑了：“娘没写过，当然慢。”

念念想了想，说：“那我天天教你，你就能写得快了。”

左桃摸摸他的头：“好。”

那天晚上，顾衍洲回来，看见左桃趴在桌上练字，愣了愣。

“你在干什么？”

左桃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念念教我写字。”

顾衍洲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

“写得不错。”

左桃瞪他一眼：“你笑话我？”

“没有。”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左桃凑过去看，是“左桃”两个字。

顾衍洲的字很好看，有力道，有风骨，跟她写的那些蚯蚓爬完全是两回事。

“这是你的名字。”他说，“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左桃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来，”顾衍洲把笔递给她，“试试。”

左桃接过笔，照着他的字描。

描了半天，描出来的还是蚯蚓爬。

顾衍洲也不急，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

“一撇，一捺……对，就这样……”

左桃被他握着手，心跳有些快，脸也有些热。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纸上的字，睫毛长长的，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破庙里，他说“我娶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

认真，专注，像是许下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左桃。”他忽然开口。

左桃吓了一跳：“啊？”

“你在看我。”

左桃的脸腾地红了。

顾衍洲抬起头，看着她红透的脸，忽然笑了。

“看自己男人，脸红什么？”

左桃瞪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写字。

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她练了很久。

念念趴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顾衍洲把她写的那几张纸收起来，放在桌上。

“明天再练。”

左桃点点头，抱着念念回屋睡觉。

躺在床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说过一句话。

“桃子，人这一辈子，总要学点什么。学了就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开始学写字了。

虽然写得丑，但那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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