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回来之后

第三十一章 回来之后

从那边回来之后，我有好几天没缓过劲来。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见过爹娘，又分开，比没见过更难受。

奶奶也不问我，就那么由着我发呆。

有时候我坐在井边，看着水里那张脸，一坐就是半天。那张脸还是我娘，但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像活着时候一样。

第五天头上，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张老六。

他背着杆猎枪，手里拎着两只野兔，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沐屿，”他说，“求你个事。”

“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闺女回来了。”

我一愣。

张老六有个闺女，嫁到邻县去了，嫁了三年，没回来过。村里人都说，那闺女嫁得好，在城里过好日子，把老家忘了。

“她怎么回来了？”

张老六脸上的笑收了些，压低声音说：“出事了。”

他闺女叫张秀英，嫁的是个做生意的，姓孙，在县城开了个铺子，卖布匹。前几年生意好，日子过得挺红火。去年开始不行了，铺子关了，欠了一屁股债。

她男人受不了，跑了。

扔下她和两个孩子，还有一堆债主。

她没办法，带着孩子回娘家来躲债。

本来这事也简单，回来就回来，躲一阵再说。但怪就怪在，她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梦里有个老太太，穿着黑布衣裳，站在她床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一连做了七天。

她吓坏了，让张老六来找我看看。

我听完，问：“那老太太长什么样？”

张老六想了想，说：“她说不清，就记得眼睛特别小，眯着，看着像没睁开。”

我心里一动。

“她男人姓什么？”

“姓孙。”

“老家是哪儿的？”

“就是咱县的，城东孙家庄。”

我点点头，说：“我去看看。”

跟着张老六到他家，看见了他闺女。

张秀英二十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没睡好。两个孩子躲在里屋，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小先生”是个半大孩子。

但她也顾不上挑，直接就把梦里的情形说了一遍。

我听完，问：“你见过这老太太吗？活着的时候？”

她摇摇头：“没见过。不认识。”

“你男人呢？他认识吗？”

她又摇摇头：“他跑了，联系不上。”

我想了想，说：“那老太太穿的衣裳，是什么样的黑布衣裳？”

她描述了一遍。

我听完了，心里大概有了数。

“那是你婆婆。”我说。

她愣住了。

“我婆婆？我婆婆活着呢，在孙家庄好好的，怎么会……”

“不是你现在的婆婆。”我说，“是你男人的奶奶，或者太奶奶。死了很多年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来找你，不是害你。”我说，“是有事。”

“什么事？”

“你男人家，是不是有东西没还？”

她想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

“有……有一对银镯子。”

“什么银镯子？”

“我婆婆给我的。”她说，“说是她婆婆传下来的，让我收好。后来家里困难，我拿去当了。”

“当了多少钱？”

“两百块。”

“当在哪儿了？”

“县城当铺。”

我点点头，说：“去赎回来。赎回来之后，给你婆婆送去，让她供在祖先牌位前，烧柱香，说一声：老祖宗的东西，回来了。”

她愣愣地听着，忽然哭了。

赎回来之后，真的就好了？”

“真的。”

她擦了擦眼泪，当天下午就去了县城。

三天后，她又来了。

这回脸上带着笑，气色也好多了。

“小先生，”她说，“赎回来了。按您说的，给我婆婆送去，供上了。当天晚上就没再做噩梦。”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非要给我钱。我不要，她硬塞。

塞完了，她说：“小先生，往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走后，我把钱交给奶奶。

奶奶看了看，说：“这闺女，是个有良心的。”

“奶奶，那银镯子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奶奶说，“老辈人传下来的东西，有灵性。当出去了，老祖宗不乐意，就来找。”

“那她要是赎不回来呢？”

奶奶想了想，说：“那就得去当铺求。求人家让看一眼，看一眼也行。看过了，老祖宗知道东西还在，就不闹了。”

我点点头，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