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拼命
进了腊月底,粮食吃完了。
差役们不管,说前头有驿站,到了就有吃的。可驿站还在五十里外,五十里路,走三天,三天没有吃的,怎么走?
侯府的人饿得眼睛都绿了,看见树皮都想啃。几个孩子饿得直哭,大人也跟着哭。
左桃蹲在路边,看着路边的枯草发呆。
忽然,她看见雪底下有一点绿。
她扑过去,用手扒开雪,露出几株野菜。冬天的野菜,冻得蔫蔫的,可还能吃。
“有野菜!”
她喊了一声,开始拼命扒雪。
其他人围过来,看见那几株野菜,眼睛都亮了。
“真的能吃?”
“能吃。”左桃说,“这叫荠菜,冬天冻不死,扒开雪就能找到。”
众人开始四散找野菜,一会儿就找了一大堆。
左桃又把野菜分了类,哪些能生吃,哪些要煮了吃,哪些有毒不能吃,一样一样教给他们。
侯夫人沈氏靠在石头上,看着左桃忙里忙外,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
“衍洲,”她叫住儿子,“这个左桃,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洲看着远处的左桃,说:“到了地方,我娶她。”
沈氏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娶她。”顾衍洲重复了一遍,“做我的正妻,侯府的主母。”
“你疯了?”沈氏压低声音,又惊又怒,“她是什么人?一个农家女,卖身为奴的丫头,怎么配做侯府主母?”
顾衍洲转过头来,看着母亲。
“母亲,”他的声音平静,“这些日子,是谁在照顾你?是谁把自己的棉袄给了你?是谁把吃的省下来给孩子?是谁在这冰天雪地里扒野菜养活咱们?”
沈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是农家女,她是卖身的丫头,可她在养活咱们。”顾衍洲的声音低沉,“没有她,咱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冻死在路上了。”
沈氏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件事,往后再说。”
顾衍洲没再说话,转身往左桃那边走去。
远处,左桃正在教几个孩子认野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普普通通的眉眼照得温柔。
顾衍洲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打野兔的时候,他从山崖上摔下来,差点没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只野兔是他拼了命换来的。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什么人拼过命。
她是第一个。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倒下了。
是侯府的一个庶子,今年才八岁,饿得发昏,一头栽在雪地里,怎么叫都叫不醒。
众人慌了,围着孩子哭。差役过来看了一眼,说:“不行了,扔下吧。”
孩子的生母是个姨娘,一听这话,扑在孩子身上嚎啕大哭。
左桃挤进人群,蹲下来看了看孩子,忽然说:“还有救。”
众人愣住了。
“什么?”
“还有救。”左桃站起来,看着顾衍洲,“顾大哥,借我一把刀。”
顾衍洲解下腰间的短刀递给她。
左桃接过刀,走到一边,蹲下来。
众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都愣愣地看着。
只见她挽起袖子,露出瘦削的手臂,然后手起刀落,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左桃!”
顾衍洲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睛都红了。
“你干什么?”
左桃没理他,把手臂凑到孩子嘴边,让血流进他嘴里。
“喝。”她的声音很轻,“喝了就有力气了。”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本能地吞咽着。
一滴,两滴,三滴……
顾衍洲攥着她的手腕,手在发抖。
他想把她的手拉回来,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的血一点一点流进别人嘴里,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够了。”他哑着嗓子说,“够了,左桃。”
左桃没动,直到孩子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一点,才收回手,用布条胡乱缠住伤口。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顾衍洲一把扶住她。
“左桃!”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没事,我皮糙肉厚,流点血死不了。”
顾衍洲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骂她,想吼她,想问她是不是不要命了。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她抱进怀里,紧紧的。
周围的人静默着,看着这一幕。
那个孩子醒过来了,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的母亲扑上来,抱着他痛哭。
可顾衍洲没有松手。
他抱着左桃,把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让她受一点苦。
绝不。
雪又下起来了。
鹅毛大的雪片子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沉默的人身上,落在茫茫的雪原上。
左桃靠在顾衍洲怀里,闭上眼睛。
她觉得很累,很困。
可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但她知道,这一刻,有人抱着她,有人心疼她。
这就够了。
远处,差役们开始吆喝着启程。
顾衍洲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能走吗?”他问。
左桃点点头,撑着站起来。
“能走。”
顾衍洲握住她的手,紧紧的。
“一起走。”
左桃看着他,笑了。
“好,一起走。”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
可她的手,被他握着,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她忽然觉得,这三千里路,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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