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井底
我捧着粥碗,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娘?
那个每天晚上在井边打水喝的女人,是我娘?
“奶奶,您不是说……我娘生我的时候就……”
“就死了。”奶奶点点头,“死了,但没走。”
“为什么没走?”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舍不得你。”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腾腾的,白米红枣,是我最爱喝的。
“她每天晚上都出来打水喝,是因为渴吗?”
“不是。”奶奶说,“是因为她生前爱喝水。怀你的时候,天天渴,一天能喝一桶水。她说,肚子里这孩子是火命,把她烧得够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她为什么不进来?”
“进不来。”奶奶说,“活人的屋,死人进不来。除非……”
“除非什么?”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除非我让她进来。
我是她生的,我的血能给她开路。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我坐在屋里,等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果然又有了动静。
井绳响,水桶响,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底下,那个女人正端着水瓢,站在井边。
她看见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
她真的长得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披散着,光着脚站在地上。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娘。”我喊了一声。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红得很奇怪,不是那种正常的红,是像水彩洇开一样,从眼角往外蔓延,红到的地方,皮肤就变得透明了一点。
“沐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你长大了。”
我点点头。
“我……”她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我就站在门口,等着她。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今天还熬了粥,给您倒了一碗。”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瓢,小声说:“我知道。我喝着了。”
“好喝吗?”
她点点头:“好喝。”
然后她又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更红了,红得快要滴下来。
“沐屿,娘得走了。”
我心里一紧:“去哪儿?”
“该去的地方。”她说,“本来早就该去了,就是舍不得你,一直没走。现在你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娘就放心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娘是死人,你是活人。娘老在这儿晃荡,对你不好。”
我想说我不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朝我笑了笑,然后把水瓢里的水喝干净,转过身,朝井边走去。
“娘!”我喊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您……您以后还会回来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很温柔很温柔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会的。”她说,“等你老了,死了,娘来接你。”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井边,跳了下去。
我跑到井边,往下看。
井水里映着月亮,圆圆的,亮亮的,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井边,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奶奶出来了,披着衣裳,走到我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奶奶,”我说,“我娘走了。”
“嗯。”
“她说等我死了,她来接我。”
“嗯。”
“那……我是不是也能看见我爹?”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不在那边。”
“那在哪儿?”
奶奶没回答,只是说:“该看见的时候,自然就看见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娘还在井边打水,但这次不是在晚上,是在白天。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跟活人一样。
她打完水,转过身,看见我,笑着招手:“沐屿,来,帮娘提水。”
我走过去,接过水桶,跟她一起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我。
“沐屿,你记住,”她说,“你是娘生的,不是鬼生的。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娘的儿子。”
我点点头。
她笑了笑,伸手摸摸我的脑袋。
那只手是温的。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爬起来,跑到院子里。
井沿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低头往井里看的时候,水面上的那张脸还在。
她在对我笑。
我也对她笑了笑。
然后我转身进屋,对奶奶说:“奶奶,今天我帮您打水。”
奶奶正在和面,听了这话,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好。”
后来的事,就是后来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娘走了,只是个开始。
后山那口红棺材,刘老歪的眼睛,井里的女人……这些事,都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
毕竟我是尸生子。
毕竟我能看见那些东西。
毕竟我奶奶说,我将来是要当地府的小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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