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流言裂隙

第五章·流言裂隙

运动会之后，苏念和沈屿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开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人看到沈屿扶着苏念从操场走到校医院，然后在班级群里打趣了几句。但传着传着就变味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越散越大，把原本不相关的东西也卷了进来。

"听说沈屿和苏念在一起了？"

"不是吧，苏念成绩又不好，沈屿怎么会看上她？"

"运动会那天沈屿专门去扶她的，全班都看到了。走得好近，肩膀都靠在一起了。"

"成绩差那么多，能聊什么啊。"

这些话苏念没有亲耳听到。是周小棠转述给她的。

周一中午，周小棠端着饭盒在食堂找到苏念的时候，苏念正在啃一个干巴巴的包子。食堂的包子馅少皮厚，今天的是白菜馅的，没什么味道。

"念念，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班上有人在传你和沈屿。"

苏念咬包子的嘴停住了。

"传什么？"

"说你俩在谈恋爱。说运动会那天他扶你去校医院，走得特别近。"周小棠压低声音，"你别紧张，就是几个人在群里说的。不是什么大范围传。"

苏念放下包子。"谁说的？"

"你知道就行了。别去对峙，越描越黑。"周小棠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念碗里，"吃你的饭，别想了。"

苏念没说话。她把包子塞回饭盒里，一口都不想吃了。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苏念坐在座位上，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苏念成绩又不好，沈屿怎么会看上她。"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尖，扎进去之后不流血，但隐隐地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那种你忙的时候感觉不到、一安静下来就泛上来的钝痛。

她知道自己的成绩配不上他。年级一百六对年级前十。这不是差距，这是鸿沟。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教室那条过道宽得多。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配不配"这个问题。她只是喜欢看他的字迹，喜欢他默默放在桌角的伞，喜欢他写字时偶尔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的那一秒目光。这些喜欢跟成绩有什么关系？

但别人替她挂上了钩。

那天放学后，苏念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她在等沈屿走。她不想跟他一起出门，不想再给人嚼舌根的素材。她现在连跟他并排走在走廊里都怕被人看到。

等到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背上书包离开。教室里的灯她也没关，想让值日生以为还有人。

走到校门口，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照着校门口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几片黄叶子飘下来，落在路灯的光圈里转了一圈。

她低头看手机等公交的时候，旁边有人在说话。是两个三班的女生，她不认识，但校服上有三班的臂章。她们大概没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就是苏念。

"你知道吗，运动会那天沈屿去扶苏念，好像是林北辰让他去的。"

"啊？不是他自己要去的？"

"不知道。我听林北辰说的，说他跟沈屿说'你去扶一下'，沈屿才去的。"

"那他本来不想去？"

"谁知道呢。可能觉得尴尬吧。毕竟全班都看着，谁愿意凑那个热闹。"

苏念的手机屏幕灭了。她站在路灯下，手指攥着书包带子。银杏叶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掉。

他本来不想去的。是林北辰让他去的。

他犹豫了那么久，不是因为担心她，是因为不知道该不该过来。而最后走过来，是因为别人推了他一把。

苏念上了公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表情很平。平到她都觉得不像自己。

她没有哭。她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人家又不是自愿来扶你的，你凭什么为这个难过？

但她的手一直在攥着书包带子，攥到指关节发白。

从那天起，她开始真正地回避他了。

不再往后传草稿纸。不再在推窗的时候等他帮忙。不再在教室里多待一秒。放学铃一响就收拾书包走人，比任何人都快。她把书包收拾得很快，快到周小棠每次都来不及跟她说"等等我"。

而沈屿那边，也在发生着他自己的误解。

沈屿不是个话多的人。他习惯用观察代替询问。而最近他观察到的变化是——苏念在躲他。

作业从前排传过来的时候，她接过去就转走，不再有任何停顿。以前她有时候会翻到某一页看一会儿再往前传，现在连看都不看，直接往后递。

晚自习的时候她来得比以前晚，走得比以前早。以前她是教室里最早到的那几个，现在踩着铃声进门，下课铃一响就走。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回应变得很短。"嗯。""好。""谢谢。"三个字封顶。以前偶尔会说一整句话，比如"好多了，谢谢你那天"或者"公式我记得了"。现在什么都没了。

沈屿坐在后排，看着她绷直的后背，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

她在躲他。

是因为运动会那天的事。是因为别人在传。她不想跟他扯上关系。那些流言让她觉得不舒服，而根源是他——是他走过去扶了她，是他给别人提供了谈资。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很难再推翻。因为苏念的每一个行为都在印证它：走得快是躲他，回话短是躲他，不传草稿纸是躲他。

沈屿也开始收回了那些小动作。作业不再特意放在她右手边，而是随手放在桌尾中间的位置。草稿纸不再多写批注，只写解题过程，不写"别急""换个方向"那些话了。她推窗的时候他不再伸手帮忙卡窗框——反正她现在推窗的力气小到不会撞响。

两个人像在比赛谁退得更干净。谁先退到底，谁就赢了。但赢的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周小棠急得不行。"你们俩到底怎么了？冷战了？"

"没有。"

"你骗鬼呢。以前你俩虽然话不多，但好歹还传个草稿纸什么的。现在你俩跟两个班的似的。他坐你后面，你俩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苏念不说话，低头做数学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填补沉默。

"念念，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苏念笔尖一顿。

周小棠看她的反应就明白了。"谁跟你说什么了？"

苏念犹豫了一下，把那天在校门口听到的告诉了周小棠。

周小棠听完皱了眉。"林北辰说的？我去问问他。"

"别。"苏念拉住她，"别去问。问了就等于我在意。"

"你本来就在意啊。"

苏念没接话。她把数学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在看例题。但她翻反了，过了两秒才翻回来。

"念念，你听我说。"周小棠认真起来，放下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算林北辰说了那句话，也不代表沈屿是被逼的。他要是真不想去，以他的性格，谁逼得了他？他那种人——"

"小棠，别说了。"苏念打断她。

周小棠闭了嘴。她看到苏念的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苏念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

那一刻周小棠知道了，苏念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因为信了就要面对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喜欢我，我该怎么办？

十六岁的苏念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她选择不信。不信就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苏念成绩又不好，沈屿怎么会看上她。"

这句话不是一个事实陈述，是一把刀。它割的不是皮肤，是十六岁那种刚刚冒头的、还很脆弱的自尊心。

苏念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谁。但她觉得自己不该拖累谁。如果跟他走近会让他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会让他"年级前十"的光环沾上"跟差生谈恋爱"的泥点，那她宁愿不走近。

这是苏念十六岁时候的逻辑。简单，笨拙，自以为是地为对方好。

她不知道，沈屿坐在她后排的那些天，看着她越来越快的收拾速度，越来越短的反应，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跟我划清界限。

那就如她所愿。

那天晚自习，苏念在错题本上写了三道不会的题。她盯着那三道题看了很久，一道都没做。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沈屿在低头做题，参考书堆得很高，几乎挡住了他的脸。她转回来，继续盯着那三道题。一个字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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