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潮之下
家宴正式开始,长长的梨花木餐桌旁坐满了陆氏家族的核心成员以及少数受邀的、与陆家关系密切的世交。秦云舒的位置被安排在陆竞宸的右手边,这个安排本身就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信号,引来了更多意味不明的目光。沈清薇则坐在陆竞宸母亲的左手边,与陆竞宸隔着一个座位,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她才是这个位置的常客。
菜肴精致如同艺术品,服务周到无声。席间的谈话围绕着宏观经济、海外投资、最新科技动向展开,偶尔夹杂着几句对晚辈婚姻状况的“关切”。秦云舒保持着沉默,安静地进食,动作标准得像是经过训练。她能感觉到对面和斜侧方投来的打量,尤其是陆母周雅茹和沈清薇偶尔飘过来的视线,平静表面下是精准的评估。
陆竞宸几乎没怎么动筷,更多时候是在与身旁的叔伯或世交长辈交谈,语气从容,见解犀利。他也没有特意照顾秦云舒,仿佛她只是一个安静的背景板。直到一道清蒸东星斑转到面前时,他才极其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块最鲜嫩的鱼腹肉,放入秦云舒面前的骨碟里,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仿佛做过无数次。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席间出现了半秒的寂静。陆母周雅茹的筷子顿了顿,沈清薇脸上的笑容未变,但握着高脚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秦云舒也是一怔,抬眸飞快地看了陆竞宸一眼。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正听着二叔陆鸿熠说话,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微妙亲昵感的举动只是她的错觉。她垂下眼,低声说了句“谢谢”,小心地剔去鱼刺,将鱼肉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头却泛起一丝更深的迷惑与警惕。这又是演给谁看的戏码?
“秦小姐是学表演的?”坐在秦云舒对面的,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性突然开口,她是陆竞宸二叔的女儿陆萱,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演戏是不是很有趣?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
问题看似平常,但话里话外透着对“戏子”身份的隐约轻视。几道目光再次聚焦到秦云舒身上。
秦云舒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微笑着回答:“是的,陆小姐。表演是一门需要深入观察和体会的艺术。对我来说,它不仅是工作,也是探索人性和表达内心的一种方式。”她避开了“有趣”这个轻浮的形容词,将话题引向更严肃的层面。
“哦?探索人性?”陆萱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些故作深沉,“那秦小姐觉得,在现实生活中,人的表演成分是不是也很重?比如,为了某些目的,戴上合适的面具?”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陆竞宸。
这话几乎是在明指秦云舒今晚的“表演”了。席间气氛微凝。
秦云舒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神却依旧平静:“陆小姐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想,真诚与必要的社交礼仪之间,或许存在一条界线。就像今晚的家宴,我作为客人,保持得体和尊重是最基本的素养。至于面具……或许每个人在面对不同环境和人时,都会有不同的侧面,但这不一定是虚伪,也可能是保护或责任。”她不卑不亢,既回答了问题,又暗讽了陆萱的刻薄。
陆萱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还想说什么,被身边的母亲轻轻拉了一下。
“小萱,吃饭。”二婶低声提醒,眼神却不满地扫过秦云舒。
陆竞宸似乎直到此刻才将注意力稍稍分过来一点,他端起酒杯,向陆萱的方向微微示意,语气平淡无波:“小萱最近对心理学感兴趣了?改天我让助理给你送几本专业书籍过去。”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开,也暗示陆萱的问题不够“专业”。
陆萱讪讪地闭了嘴。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神色,没有开口。
后半程宴会,再无人刻意向秦云舒发难。但那种无形的隔膜与审视,始终如影随形。
餐后,众人移步至偏厅用茶。陆竞宸被陆老爷子和几位叔伯叫到一旁的小书房,显然有要事商谈。秦云舒独自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精心布置的夜景灯光,心下稍松,却又感到一阵疲惫。这种每分每秒都需要紧绷神经、应对无形的刀光剑影的感觉,比连拍三天戏还要累人。
“秦小姐。”温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秦云舒转身,沈清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杯花果茶,香气袅袅。
“沈小姐。”秦云舒礼貌地点头。
“今晚辛苦了吧?”沈清薇在她身边站定,也看向窗外,语气带着理解和淡淡的同情,“这样的场合,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压力是很大的。竞宸他……有时候考虑事情比较直接,可能没顾及到你的感受。”
这话听起来体贴,实则点明了秦云舒的“外来者”身份,以及陆竞宸对她的“不上心”。
“陆总事务繁忙,我能理解。今晚能见识到这样的场面,对我来说也是学习。”秦云舒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清薇转过头,看着她,笑容温婉:“秦小姐很懂事。其实,我和竞宸从小就认识,陆伯伯和伯母也一直很照顾我。竞宸他看起来冷淡,其实责任心很重,尤其对身边的人。”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有时候,外界的传闻或者一些突如其来的‘关注’,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秦小姐还年轻,事业刚刚起步,星熠也是个不错的平台,稳稳当当地发展,比什么都强,你说呢?”
这是在敲打她,提醒她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对陆竞宸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不要借着“陆女伴”的身份生出什么事端。
秦云舒听懂了。她迎上沈清薇看似温柔实则疏离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说:“沈小姐说得对。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该走的路。今晚只是意外,不会对我和陆总,以及其他人,造成任何误解或困扰。”
沈清薇似乎对她的识趣感到满意,点了点头:“那就好。秦小姐是个聪明人。”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听说赵公子之前对你有些误会?竞宸最不喜欢手下的人牵扯进不必要的纷争,尤其是和风寰那边。秦小姐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
再次提到赵子逸,是提醒,也是警告。
“谢谢沈小姐提醒,我会注意。”秦云舒的心缓缓下沉。沈清薇的话,印证了她的一些猜想。今晚的一切,果然不是偶然。
这时,陆竞宸从小书房走了出来,目光扫过偏厅,径直走向窗边。沈清薇立刻换上更明媚的笑容:“谈完了?”
“嗯。”陆竞宸应了一声,看向秦云舒,“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竞宸,不再坐一会儿吗?我父亲刚才还说起想跟你聊聊新能源投资的事。”沈清薇轻声挽留。
“改天吧。”陆竞宸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朝秦云舒伸出手,“走了。”
秦云舒将手放入他掌心,再次感受到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温度。她向沈清薇微微颔首告别:“沈小姐,再见。”
沈清薇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脸上温柔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陆竞宸似乎有些疲惫,一直闭目养神。秦云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晚宴上的种种细节——赵子逸的挑衅、陆萱的刁难、沈清薇的敲打、陆竞宸那令人捉摸不透的举动……她像陷入一团迷雾,看不清方向,却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今天表现得不错。”陆竞宸突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
秦云舒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陆总。”
“该做的?”陆竞宸睁开眼,侧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幽深难辨,“比如,在沈清薇面前,表现得像个毫无野心、只想安稳度日的小白兔?”
秦云舒心头一凛。他听到了?还是……他一直都在观察?
“沈小姐是关心我。”她谨慎地回答。
陆竞宸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关心?她是提醒你,离我远点。”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带着雪松气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秦云舒,我既然把你带进去,就不会让你只做个‘该做’的背景板。我要你记住,你现在身上,打的是我陆竞宸的标签。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你不需要在意。你只需要清楚,你的价值,由我来定。”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她所有强装的镇定和小心翼翼的周旋。不是庇护,而是更彻底的占有和掌控。她不是他的女伴,甚至不是他公司的普通艺人,而是他棋局上一枚被打上特殊标记的棋子。
秦云舒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声音却有些发干:“那我的价值是什么,陆总?刺激赵子逸的工具?还是……别的什么?”
陆竞宸看了她几秒,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掠过她耳畔,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比夹菜更显亲昵,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很快你就会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一种残酷的兴味,“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别让我失望,秦云舒。”
车子驶入市区,璀璨的灯火再次将两人包围。秦云舒却觉得,自己正被带入一个更深的、未知的黑暗漩涡。而身边这个男人,既是漩涡的中心,也可能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危险的浮木。
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退路,似乎早已被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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