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异变
沈南的第一反应是捂住自己的嘴。
第二反应是按住大黑的头——狗已经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喉咙里的呜咽压得极低极低,像一根弦绷到最紧。
那条巨大的蜈蚣在距离他们二十米外的地方,正在吞食一具尸体。沈南看不清那是活人还是死人,只看到那东西的头部埋在一团黑影里,无数条腿在蠕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树叶摩擦,又像骨头碎裂。
那股异香——从地底渗出来的那股味道,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浓得呛人。
书以奎的手按在沈南的肩膀上,力道很重,意思是:别动。
所有人都贴在墙上,像六尊雕塑。
沈南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着那条蜈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城中村的老鼠洞再多,也养不出这么大的蜈蚣。它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地底。从那些渗绿雾的裂缝里,爬出来的。
绿雾不只是让人异变。
它让所有东西都异变了。
蜈蚣的头抬起来了。
沈南看到它嘴里叼着半截……人的手臂。那手臂还在动,手指在抽搐。
蜈蚣的复眼在黑暗中转动,像无数个小小的探照灯,扫过街道,扫过他们藏身的墙根——
停住了。
沈南浑身的血都凉了。
它看到他们了?
还是闻到了?
书以奎的手从她肩膀移到她手上,轻轻握了握。沈南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准备好跑。
但跑得过这东西吗?
那条蜈蚣有卡车那么长,二十米对它来说就是一瞬间的事。
蜈蚣的复眼盯着他们的方向,身体开始蠕动,朝他们爬过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是汽车警报器,不知被什么东西触发了,“呜哇呜哇”地在夜空中炸响。
蜈蚣的头猛地转向那边。
它犹豫了一秒,然后放弃了这边的方向,朝声音的来源爬去。那巨大的身躯从他们面前二十米外经过,沈南能清楚地看到它每一节身体上的花纹——不是普通的蜈蚣花纹,而是诡异的绿色纹路,像血管一样爬满全身。
它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很久很久,书以奎才松开沈南的手。
“走。”他的声音低得像气音。
一行人贴着墙,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林小苗的脸白得像纸,走路都在发抖,林远拉着她的手,自己也发抖。大勇和猴子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大黑贴着沈南的腿,走得小心翼翼。
沈南的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条蜈蚣。
那是多大的东西?
如果那种东西到处都是,他们能活多久?
她不敢往下想。
又走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一片废弃的工地。
书以奎示意大家停下来。
工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脚手架的声音。几栋还没盖完的楼矗立在黑暗中,钢筋水泥的骨架像巨大的骷髅。
“先在这儿歇一会儿。”书以奎说,“天快亮了,天亮之前找个地方躲起来。那些东西白天没那么活跃,但那种大东西……”他顿了顿,“不好说。”
他们找了一栋盖到三层的楼,钻进去。
一楼是个大厅,堆着沙石水泥。书以奎找了个角落,让大家坐下来。
猴子从背包里拿出水和吃的分给大家。沈南这才注意到他们背了三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们准备得挺充分。”她说。
“活下来就得准备。”猴子说,“第一天我们就开始收集东西了。食物,水,药品,工具,能拿的都拿。”
“第一天?”
“就绿雾那天晚上。”书以奎说,“我和大勇在工地上夜班,看到雾从地里冒出来,就觉得不对。等我们看到那些东西咬人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们跑到这个工地,找到个地下室躲了一夜。第二天出来,世界就变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沈南想起自己那晚在天台上蹲了一夜,什么都没带,什么都没准备。如果不是遇到林远他们,如果不是遇到书以奎,她可能早就死了。
“谢谢。”她说。
书以奎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让我们跟着你们。”
书以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大黑趴在沈南身边,耳朵还竖着,警惕地盯着外面。沈南摸着它的头,感觉到狗还在微微发抖。
那条蜈蚣,把狗也吓坏了。
林小苗突然小声问:“刚才那个……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书以奎说:“不知道。但我见过别的。”
“什么别的?”林远问。
“第二天,我们往外走的时候,”书以奎说,“看到一只猫。不是普通的猫,有这么大——”他比了个手势,大概有半人高,“眼睛是绿的,在吃那些东西的尸体。”
沈南想起自己养过的那只橘猫。肥嘟嘟的,只会晒太阳。
“那只猫,”书以奎继续说,“看到我们,没攻击,跑了。但它的眼睛……那不是猫的眼睛。”
“那是什么?”
“像人的眼睛。”书以奎说,“我在里面看到了……好像有东西在看我。”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天渐渐亮了。
阳光从工地的窗户照进来,给这个灰蒙蒙的世界添了一点颜色。沈南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具尸体趴在地上。那些晃荡的东西不见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远处有几只鸟在天上飞——是普通的鸟,不是变异的。
但空气里那股异香还在。
淡了,但还是有。
书以奎走到她身边。
“白天走安全点,”他说,“那些东西怕光。但那些变异的不一定,得小心。”
“青牛山还有多远?”
“走的话,一天。”书以奎说,“但得绕开人多的地方。城里这些东西多,从城外绕过去。”
他指着远处:“那边有条河,沿着河走,能避开大部分居民区。河边有个水闸,以前我去过,应该能找到船。”
“船?”
“走水路安全点。”书以奎说,“那些东西在水里不一定能追。”
沈南点点头。
她忽然觉得,跟着这个男人是对的。他有计划,有准备,有经验。在这个末世里,这样的人才是活下来的关键。
他们收拾好东西,继续出发。
沿着河走确实安全很多。
河边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地,没什么建筑。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或者几个晃荡的东西,但数量少,很容易避开。
但走了两个小时,他们发现问题了。
河边也有那些东西。
不只是人形的东西,还有别的。
他们看到一条狗——有狼那么大,皮毛是灰绿色的,蹲在河边喝水。它看到他们,抬起头,眼睛里泛着绿光。
大黑立刻炸毛,冲着那条狗低吼。
那条狗看了他们几秒,转身跑了。
“那是什么?”林小苗问。
“狗,”猴子说,“变异了。”
“大黑会不会也……”
沈南低头看大黑。
大黑还是那个大黑,黑毛,四眼斑点,没有变异。但它的眼睛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一种沈南说不清的东西,像警觉,又像害怕。
“应该不会,”书以奎说,“它没吸那些雾。”
沈南想起那天晚上,大黑把她叫醒,带她跑到天台。如果大黑没有叫醒她,她会在睡梦中吸进那些绿雾,变成那些东西。
大黑救了她一命。
不止一命。
她蹲下来,抱住大黑。
“好狗。”她说。
大黑舔了舔她的脸。
继续往前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个水闸。
那是一座老式的水利设施,灰扑扑的混凝土建筑,横跨在河上。水闸旁边有几间平房,应该是管理用房。
“在那儿。”书以奎说,“我记得船就停在闸口下面。”
他们往水闸走。
走到一半,大黑突然停住了。
它竖起耳朵,盯着水闸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沈南立刻警觉:“有东西。”
书以奎做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来,找掩护。
他们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往水闸看。
水闸那边有人。
不是那种东西,是活人——好几个活人。
有三个人站在水闸前的空地上,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手里拿着棍棒和刀。他们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正在……正在翻他的包。
“是活人。”林远说。
“不一定是好人。”书以奎说。
他们继续观察。
那三个人把躺在地上的人的包翻了个底朝天,拿出几瓶水和一袋饼干,互相分着吃。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一动不动——死了?还是晕了?
其中一个人踢了那尸体一脚,骂了句什么。
然后他们抬起头,往四周看。
沈南心里“咯噔”一下。
那三个人里面,有一个人的眼睛是绿的。
不是变异那种翻白的眼,是眼珠子变成了绿色,像猫眼石一样,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那是……”林小苗捂住嘴。
“变异人。”书以奎压低声音说,“见过没?”
沈南摇头。
“他们不一样,”书以奎说,“他们还活着,还有意识,但身体变了。我见过一个,跑得比狗还快,力气大得能一拳把人打死。”
“他们是好的还是坏的?”
“跟人一样,”书以奎说,“有好有坏。但变异的,通常比普通人狠。”
那三个变异人搜刮完尸体,往水闸这边走来。
沈南他们躲在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三个人从他们旁边十米外走过,往水闸的管理用房去了。
沈南透过石头缝隙,看清了他们。
领头的是个光头,眼睛是绿的,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看着很狰狞。他手里握着一根钢管,上面还有干了的血迹。
另外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眼睛也都是绿的。
他们走到管理用房门口,一脚踹开门,进去了。
沈南听到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骂骂咧咧的说话声。
“这些人在找东西。”猴子小声说。
“找什么?”
“吃的,用的。”书以奎说,“他们跟我们一样,也要活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但他们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那股力量,”书以奎说,“变异的身体。普通人打不过他们。而且……”他看了看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这种人,通常不会跟普通人分享东西。”
沈南明白了。
在这个末世里,活人之间也不太平。
有那些东西,有变异动物,还有变异人。
人类曾经站在食物链顶端,但现在,他们只是食物链里的一环。
“绕过去?”大勇问。
书以奎想了想,点头:“绕。不走水闸了,从那边河滩走。”
他们悄悄从石头后面退出来,往河滩那边移动。
河滩是一片乱石滩,不好走,但能避开水闸。沈南踩着石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喊:“站住!”
沈南回头。
那个光头站在水闸门口,正盯着他们。那双绿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光,像野兽的眼睛。
“活人!”他对屋里喊了一声。
另外两个变异人冲出来,朝他们跑过来。
跑得太快了——那个瘦高个几步就跨过了几十米的距离,像猎豹一样扑过来。
“跑!”书以奎大喊。
他们往河滩深处跑。但河滩全是石头,根本跑不快。沈南听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大黑突然转身,冲着那个瘦高个狂吠。
瘦高个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就在这一瞬间,书以奎从腰里抽出一把东西——是一把弹弓。他抬手就是一弹,一颗钢珠呼啸而出,正中瘦高个的眼睛。
瘦高个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去。
“继续跑!”书以奎喊。
他们拼命跑。沈南拉着林小苗,林远拉着大黑,大勇和猴子断后。
跑出河滩,钻进一片灌木丛,再跑过一片荒地,终于把那三个人甩掉了。
他们停下来喘气。
沈南弯着腰,大口大口呼吸,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林小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林远扶着膝盖,也在喘。
书以奎走过来,看了看他们,问:“受伤没?”
“没。”沈南喘着气说。
书以奎点点头,看了看四周:“这儿不安全,继续走。”
他们继续走。
但沈南知道,他们遇到了新的问题。
变异人。
那些变异的活人。
他们跟普通人一样有意识,但身体变了,更强,更快,更狠。而且,他们不一定会把普通人当同类。
在这个末世里,人类不再是唯一的智慧生物。
变异人也是。
而且他们更强。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青牛山。
那是一座不高的山,但连绵起伏,覆盖着茂密的树林。山脚下有个水库,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快到了。”书以奎说,“翻过那个山头就是林场。”
但沈南看着那片山林,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山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对劲。”她说。
书以奎看她一眼:“怎么?”
“太安静了。”
书以奎皱起眉头,仔细听。
确实,太安静了。
按理说,这种山林里应该有鸟有虫,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变异动物?”猴子小声问。
“不知道。”书以奎说,“得小心。”
他们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山上走。
大黑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不停地嗅。它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然后再走。
突然,大黑停住了。
它浑身的毛炸起来,喉咙里发出极低极低的呜咽,然后一步步往后退。
沈南的心提到嗓子眼。
“前面有东西。”她说。
书以奎做了个手势,所有人找掩护。
他们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往前面看。
前面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南看到了——那是一棵树,但又不是普通的树。
那棵树在动。
它像是活过来了,树干上长满了藤蔓,那些藤蔓像触手一样在空中舞动,慢慢伸向他们这边。
“卧槽……”猴子骂了一句。
那棵树动了。
它的根从土里拔出来,像无数条腿一样在地上爬。它的树干扭曲着,朝他们这边移动。那些藤蔓越伸越长,越来越近——
“跑!”
他们转身就跑。
但那棵树比他们想象得快。藤蔓像蛇一样追过来,缠住了跑在最后的大勇的脚。
大勇“啊”的一声被拖倒在地。
“大勇!”书以奎转身就要冲回去。
但大勇冲他喊:“别过来!快跑!”
那些藤蔓缠住大勇的腿,把他往树那边拖。大勇拼命挣扎,用手里的刀砍藤蔓,但藤蔓太多了,砍断一根又来两根。
书以奎还是要冲过去。
沈南一把拉住他:“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大勇就被拖进了那棵树的树冠里。树冠像一张大嘴一样合拢,把大勇整个吞了进去。
“大勇——!”书以奎的眼睛都红了。
但那棵树还在朝他们移动。
猴子拉着书以奎:“奎哥!走!走啊!”
他们拼命往山下跑。
跑出树林,跑回水库边,跑得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书以奎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大勇死了。
就在他眼前,被一棵树吃了。
沈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苗哭了,捂着脸抽泣。林远抱着她,眼睛也红了。猴子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
大黑趴在沈南脚边,也在喘。
过了很久,书以奎直起腰。
他看着那座山,看着那片树林,眼睛里有一种沈南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问。
沈南摇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世界了。
植物也变异了。
不只是动物,不只是人,连植物都变异了。
那些绿雾,不只是让生物变成丧尸,不只是让动物变大,还让植物活过来了。
树会吃人。
那草呢?花呢?
沈南不敢往下想。
天色越来越暗。
他们站在水库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山上不能去了,那些变异的树不知道有多少。回城里也不行,那些东西太多了。
书以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往西,”他说,“绕过去。从山另一边走。”
“还有山另一边吗?”猴子问。
“有。”书以奎说,“我走过。那边是林场的另一片区域,地势平,没有这么密的树林。”
他顿了顿,看着大勇消失的方向,低声说:“大勇不能白死。”
他们继续走。
绕过水库,从山脚下往西走。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泛着银光。沈南看着那片水,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晚上,外婆带她去河边乘凉。那时候河里有很多鱼,有很多虾,有很多萤火虫。
现在河里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世界变了。
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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