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运动风波

第四章·运动风波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整个校园里到处挂着红色的横幅，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热烘烘的味道。

沈知意本身不是运动型的人。她体育课跑八百米永远卡在及格线附近，跳远永远踩不到板，投篮十个能进两个就算超常发挥。但她被周念拉着报了女子八百米。"凑人数嘛，跑最后一名也没关系的。重在参与！"周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让人没法拒绝。

比赛安排在周六上午。天气很好，天空是一种干净的浅蓝色，飘着几朵被风吹得松松垮垮的云。阳光明亮但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跑道上蒸腾着塑胶被晒热之后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操场边香樟树淡淡的清香。

沈知意站在起跑线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往场边看了一眼——班上的人聚在一起拉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三班必胜"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周念冲她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她听不清。

发令枪响，沈知意跑了出去。

前三圈还好，她的步子不算快但很稳，按照体育老师教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两边的加油声此起彼伏。到了第四圈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变得又浅又急。阳光变得刺眼，跑道在眼前晃来晃去，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然后她踩到了自己的鞋带。

沈知意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膝盖和掌心擦在塑胶跑道上，那一刻的疼痛像被火烧过的砂纸在皮肤上来回搓。她撑着胳膊想爬起来但膝盖实在太疼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跑道是红色的，她的膝盖上渗出的血把红色的跑道染成了更深的一小块。周围的人围了上来。周念第一个冲过来蹲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比她自己还疼："要不要紧？摔到哪里了？"沈知意摇了摇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眼眶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她不是想哭，是疼到控制不住。

"能走吗？我扶你去医务室。"周念架起她一条胳膊。沈知意的膝盖疼得使不上力，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周念身上。就在这时人群外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沈知意抬头，看到陆行舟站在两步之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号码牌还别在胸前，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0327"。他刚跑完男子一千米，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一些。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念吃力地架着她的样子。他的目光在她的膝盖上停了一瞬，喉结动了一下。犹豫了大约两秒钟——沈知意在心里默数了这两个数——然后他走上前在她的另一侧蹲下来。"我来吧。"

周念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沈知意，识趣地松开了手："那我先去跟老师说一声。"说完转身跑开了。陆行舟没有接话。他把沈知意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住她的背，慢慢地把她搀起来。

沈知意整个人僵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把脸往哪边转。她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骨骼轮廓——不算宽，但是很稳。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是一种让她心跳失衡的味道。她的左腿紧挨着他的右腿，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慢一点。"他说，"膝盖先不要用力。"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他写字的声音一样安静。

从操场到医务室的路其实不远，穿过半个篮球场和一条林荫道就到了。但沈知意觉得走了很久很久。每一步都很慢，因为他一直在迁就她的节奏。她能感觉到他扶在她背上的手——很轻，只是虚虚地托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那个位置的温度好像穿过校服直接烫到了皮肤。

医务室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她给沈知意清理了伤口——双氧水倒上去的时候冒出一层白色的小泡沫，沈知意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膝盖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涂了碘酒之后黄黄的一片，看起来有点吓人，像一张没贴好的旧地图。掌心也磨破了，老师给她贴了两块肉色的创可贴。

陆行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的影子投在医务室的地板上，长长的，一动不动。

等沈知意处理完伤口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瓶水。他把其中一瓶递给她。"谢谢。"沈知意接过来，拧开瓶盖，手指碰到他冰凉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们并排坐在医务室门口的长椅上。操场那边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和广播声——"下面公布男子一千米成绩，第一名……"，这边的角落里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吹过香樟树叶子哗啦啦的声音。

沈知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侧头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远处的操场，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下颌角有一个很好看的弧度。阳光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像美术课本上那些素描肖像的范画。沈知意忽然觉得他长得真好看啊。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赶紧转回了头，心跳声大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你的膝盖。"他忽然开口，"回宿舍之后不要碰水。""嗯。""创可贴晚上换一下。"他顿了顿，"周念应该有。""好。"

又是沉默。操场那边的广播又一次响了——"下面公布女子八百米成绩……"

沈知意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她想问他一千米跑了第几名，想问他累不累，想问他为什么刚才会过来，想问他为什么手里会有两瓶水——是因为早就打算好要给她一瓶吗，还是只是碰巧多买了一瓶。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陆行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里面有她读不懂的东西。那种目光让她觉得他其实想说的话和他实际说出口的话差了很远很远。"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操场上人多。你从这边绕过去，人少。"

沈知意点了点头。他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拐角，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周念后来跟她说那天她坐在长椅上发呆，膝盖上涂得黄黄的，但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的弧度。"你笑什么？""我没有笑啊。""你明明在笑。"沈知意没有反驳。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但好事从来不会持续太久。

运动会结束之后班上开始有人拿沈知意和陆行舟开玩笑。起因很简单——那天有好几个人看到了陆行舟扶她去医务室。"陆行舟你是不是喜欢沈知意啊？""行啊你陆哥，平时不说话，关键时刻挺主动的嘛。"这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听见。沈知意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做题，其实笔尖戳在纸上半天没有写出一个字。

陆行舟没有回应，低着头继续做题，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沈知意注意到了——他在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关节泛起一层白色。

从那之后陆行舟不再在她弯腰捡笔的时候缩脚，不再在她够不到板书的时候往前推笔记，不再在传卷子的时候提前伸手。他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每关上一扇沈知意就听到心里咯噔一声。沈知意明白了。那些起哄的声音让他不自在了。他不喜欢被这样议论，不喜欢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他在用沉默划清界限。

而她能做的，就是配合他的沉默。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把所有的靠近都换算成了距离。

周念后来跟她说那天不止她一个人看到了陆行舟扶她去医务室。三班的几个女生也看到了，二班的一个男生也看到了。她当时没有在意，后来才明白——那些起哄的声音不是因为大家觉得"陆行舟和沈知意很配"，而是因为"陆行舟居然主动扶了一个女生"。他是那种三年都不会和异性多说一句话的人。他主动走向她的那几步，在别人眼里大概等于别人走了一百米。

沈知意不知道这个发现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是好事，那说明她对他来说是特殊的。如果是坏事，那说明连"普通同学"的距离都回不去了。她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扎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遍。最后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敢喜欢他，你就应该敢告诉他。"然后她沉默了。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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