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绝地
三年后。
冷霜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四下里黑沉沉的,只能隐约看见头顶的岩壁,和岩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她躺在一块石板上,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是她的床。
三年了。
三年前,她跟着那个中年人——她后来知道那人姓周,都叫他“周先生”——走了很远的路,坐了很久的车,最后被送进了这座山。
山没有名字,里面的人管它叫“绝地”。
绝地,绝境之地。
这地方在一道深谷里,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路能进来,还常年有人守着。进来的人出不去,除非你能从那些守山的人手里活着闯过去。
没人闯过去。
至少,冷霜在这儿三年,没见过一个闯出去的。
这儿的人都是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有的是孤儿,有的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有的是像她这样被“送”进来的。
进来之后,就没有名字了,只有编号。
冷霜的编号是九十七。
她刚来的时候,编号是一百二十七,那批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三年过去,一百二十七变成了九十七,因为前面的三十个人,都死了。
不是病死,是练功练死的,是比试被打死的,是逃跑被守山的人杀死的,是犯了规矩被“处置”掉的。
每一天都有人死。
每一天。
冷霜从石板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三年的日子,把她从一个瘦小的六岁孩子,变成了一个瘦小的九岁孩子。
还是瘦,还是小,但不一样了。
她的手上有老茧,脚上有老茧,身上有十几道疤。她知道怎么在树上睡觉不被发现,怎么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杀死一只兔子,怎么在雪地里躲三天三夜不被冻死。
她知道怎么打人,怎么挨打,怎么在被人掐住脖子的时候反咬一口,怎么在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踢断对方的腿。
她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但她学会的这些东西,已经够她活到今天。
今天,是她的九岁生日。
她记得自己的生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她遇见那些黑衣人,大黄死了,她进了这个地方。
三年后的腊月二十三,她还活着。
洞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探头进来:“九十七,该你了。”
冷霜站起来,往外走。
今天是考核日。
每三个月一次考核,所有孩子都要参加。考核的内容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对打,有时候是射箭,有时候是跑山,有时候是别的什么。
考核不过的,会死。
不是被杀死,是直接被“淘汰”。淘汰的意思,就是从这个地方消失,再也没人见过。
冷霜跟着那人走到谷底的空地上。
空地上一片漆黑,只有四周插着几支火把,风一吹,火光摇摇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孩子,都按编号站着,没人说话。
冷霜走到九十七号的位置,站好。
她对面站着的是九十六号,一个十岁的男孩,比她高半头,比她壮一圈,正拿眼睛斜她。
冷霜没理他。
三年前刚来的时候,九十六号打过她。那时候她太小,不会还手,被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后来她学会了还手。
后来九十六号再也没打过她。
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条件反射地站得更直了。
三个人从谷口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姓秦,是这地方的“总教头”。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簿子,一个空着手,是来记数的。
秦教头走到空地中央,站定,往四周扫了一眼。
“今天考核。”他说,“老规矩,对打,最后二十名淘汰。”
没人出声。
秦教头招了招手,身后那人把簿子递上来。
“念到名字的出列。”秦教头翻开簿子,“一号对二号,三号对四号,五号对六号……九十五号对九十六号。”
冷霜愣了一下。
九十五号是她的上一号,九十六号是她的下一号,应该九十五对九十六,那她呢?
“九十七号。”秦教头念完名单,抬起头,“九十七号今天的对手,是我。”
所有人愣住了。
冷霜也愣住了。
秦教头把簿子扔给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冷霜。
“出来。”他说。
冷霜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秦教头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这儿三年了。”他说,“三年,你从一百二十七变成了九十七,前面死了三十个,你活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冷霜没说话。
“因为你够狠。”秦教头说,“你比那些孩子都狠。你打不过他们,但你敢咬,敢抓,敢往死里下手。所以他们怕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但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冷霜还是没说话。
“你太小了。”秦教头说,“你太瘦了。你再狠,也只能对付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遇上比你大几岁的,你就只能跑。遇上大人,你连跑都跑不了。”
冷霜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三年来,她拼命地练,拼命地学,但她底子太薄了。她六岁之前是个傻子,连饭都吃不饱,身体亏得太厉害。三年时间,她勉强把身体养好了一点,但跟那些从小就壮实的孩子比,还是差得远。
“今天,”秦教头说,“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对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摆了个架势。
“来。”他说,“让我看看你有多狠。”
冷霜看着他。
秦教头三十多岁,比她高一大截,比她重好几倍,一只手就能把她提起来。
跟他打,赢不了。
但她没有退路。
淘汰最后二十名,她不在那二十名里。她得打。
她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忽然蹲下去,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往秦教头脸上扬去。
秦教头侧身躲开,冷霜已经冲到他侧面,一脚踢向他的膝盖弯。
秦教头身子晃了晃,没倒。
冷霜的第二脚已经到了,踢的是他另一条腿的同一个位置。
秦教头一条腿弯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冷霜跳起来,用膝盖撞向他的脸。
秦教头抬手格住,顺势一推,冷霜整个人飞出去,摔在两丈外的地上,滚了几滚,爬起来,又冲过来。
秦教头站起来,看着她冲过来,忽然笑了。
他往旁边一闪,一只手抓住冷霜的后脖领子,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冷霜在空中挣扎,腿乱蹬,手乱抓,什么也抓不到。
秦教头把她举到自己面前,看着她。
“够狠。”他说,“但没用。”
他把她往地上一扔,转身走回原地。
冷霜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上下都疼,但没受什么重伤。秦教头手下留情了,她知道。
“行了。”秦教头说,“回去站着吧。”
冷霜爬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
九十六号拿眼睛斜她,这回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冷霜没理他。
考核继续。
一对一对的上去打,有的一会儿就分出胜负,有的缠斗半天才有人倒下。倒下的那个,有人被拖走,有人自己爬起来走回去。
打到最后,二十个人被拖出去,再也没回来。
冷霜看着那些人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考核结束,天已经亮了。
孩子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的去吃饭,有的去练功,有的找个地方躺着养伤。
冷霜没去吃饭,也没去练功,她往山上走。
山上有一片林子,是她三年来发现的地方。林子深处有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有个树洞,不大,刚好能藏一个人。
那是她的地方。
她爬上那块石头,在树洞里坐下来,把身子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秦教头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你太小了,太瘦了。”
“你再狠,也只能对付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遇上大人,你连跑都跑不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三年来,她拼命练,拼命学,但她底子太薄了。她六岁之前亏得太厉害,现在九岁了,看着还跟六七岁的孩子差不多。再这么下去,她永远追不上那些比她大、比她壮的人。
她需要时间。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这地方每天都有人死,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是下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她不知道就算活着出去了,又能做什么。
爹和娘的仇,冷家的人,那些黑衣人,那个包袱,那封信——
三年了,这些东西一直压在她心里,从没忘记过。
但她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
她太小了,太弱了,连这个鬼地方都出不去,谈什么报仇?
冷霜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树洞外,有什么东西在响。
冷霜抬起头,往外看。
一只兔子,灰色的,不大,正蹲在树洞外面,竖着耳朵看她。
冷霜没动。
兔子也没动。
一人一兔,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兔子转过身,一跳一跳地走了。
冷霜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忽然笑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笑那只兔子不怕人?笑自己居然在看兔子?
笑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兔子那么小,那么弱,到处都是想吃它的狼、狐狸、鹰,还有她这样的人。
但它还活着。
它也在这绝地里活着。
冷霜从树洞里钻出来,站在石头上,往远处看。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山外还是山,看不见尽头。
她不知道那些山外面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得活着出去。
活着出去,才能做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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