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月考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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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7/24 14:01:14

第三章·月考暗涌

十一月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苏念的排名掉了。年级一百二十多名掉到了一百六十多。语文和英语还稳定,但数学考砸了,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只考了八十九。

八十九分。她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觉得那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班主任陈老师在班会上念排名的时候,念到苏念的名字,推了推眼镜,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平时成绩不是这样"的意思。

苏念低着头,耳朵发烫。她能感觉到班上有几个人在看她,目光里带着好奇或者同情。她不想接住那些目光,就盯着桌面上的橡皮屑看。

放学后陈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片烘得人脸热。陈老师的办公桌上堆了一摞试卷,最上面那张就是她的数学卷。红色的八十九分写在卷头,笔迹很重。

"苏念,你这次数学怎么回事?上次期中还考了一百零八的。"陈老师翻开她的卷子,指着几道大题。

苏念站在办公桌前,攥着书包带子。"有几道大题没做完,时间没分配好。后面三道大题只写了一半。"

陈老师翻了翻她的卷子。"不是时间的问题。你看看这几道选择题,蒙的吧?公式都背串了。还有这道三角函数,你把正弦和余弦搞混了。"

苏念没说话。她知道陈老师说得对。她确实把公式背串了,但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考前那几天她的注意力总是飘。

飘到哪里去了,她不敢想。

"是不是最近分心了?"陈老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苏念摇头。"没有,就是没复习到位。"

陈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自己知道就好。数学该补的补,别拖。还有——"他顿了一下,"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苏念心里一沉。

她爸是公务员,做事一板一眼, Excel表格能管理生活中的一切。她妈是小学老师,管得也严,连苏念几点睡觉几点起床都贴在墙上。两个人对她的成绩盯得很紧,尤其数学。她选文科就是因为数学不好,结果文科班的数学照样拉后腿。

"你爸说让你每天回去多做半小时数学题。我觉得这个可以。你自己安排一下。"

苏念点点头,从办公室出来。

走廊里风吹过来,有点冷。她站在走廊窗户旁边看了一眼操场,天灰蒙蒙的,路灯刚亮。操场上没有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想起运动会还没开,但现在已经十一月了,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安排。

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她看到沈屿还在座位上。

他在做数学卷子,桌面上摊着一张满分的月考卷。苏念路过时余光扫到了那个分数——一百四十七分。

一百四十七对八十九。差了五十八分。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出了教室。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响。

那天晚上回家,苏念被她爸训了一通。不是那种暴风骤雨的骂,而是那种更难捱的——平静的、带着期望的失望。

"念念,你初中成绩多好。到了高中怎么反而退了?"

"数学是难,但你不能放弃。你看隔壁你张阿姨家的孩子,理科班,数学一百三。"

"文科也要考数学的,躲不掉。你总不能高考的时候也考八十九吧。"

她妈在旁边没说话,但一直在叹气。那种叹气比她爸的训斥更让苏念难受。她爸是直接的,她妈是间接的。间接的东西更沉,沉到苏念觉得自己被压在了水底。

苏念坐在书桌前,翻着数学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知道她爸说的对。她也知道数学确实退步了。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退步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后排那个人有没有看她。在想他传作业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放在右手边。在想那张草稿纸上最后一笔微微上扬的弧线。

她不敢回答这些问题。

第二天到教室,苏念把一摞数学资料摞在桌面上。五三、真题汇编、错题本,还有她妈从书店买的一本《高中数学公式手册》。她把所有跟学习无关的东西都收进了抽屉。

日记本也在里面。

她开始减少跟后排的互动。

传作业的时候不再留意放在哪只手边,发卷子的时候接过来就转过去,不再多看一眼。窗户还是照常推,但力气刻意放轻了,轻到不会发出声响,不需要他帮忙卡。

周小棠察觉到了变化。"你最近怎么了?跟你说话都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月考没考好,被我爸说了。"

"月考而已嘛,又不是高考。一次考砸了不代表什么。"

"我妈说了,下次再考不好就给我报补习班。周末全天的那种。"

周小棠做了个鬼脸。"那你确实得努力了。那种补习班比学校还累。我表姐上过,说跟军训一样。"

苏念笑了笑,笑容很淡。

她没有告诉周小棠,她刻意疏远的不只是学习状态。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苏念在做数学错题,写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她反复看了几遍公式,怎么都对不上。两个公式长得太像了,她分不清哪个是正弦定理哪个是余弦定理。

她习惯性地想把草稿纸往后递,想让沈屿帮忙看看。笔都举起来了,又放下了。

她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笔袋,重新看题。

自己做。

做了二十分钟,终于算出来了。但答案跟标准答案对不上,差了一个负号。她又从头算了一遍,找出了错误。负号漏了,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间,移项的时候忘了变号。

整个过程花了四十五分钟。

如果放在以前,也许递个纸条过去,三分钟就解决了。但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吗?他会觉得她在找借口跟他说话吗?

苏念不想冒这个险。所以她自己死磕。

但那天放学的时候,苏念在桌角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打开来看,上面写着那道她卡了四十五分钟的题的解题过程。字迹端正,每一步都标了序号。最后一步画了个圈,标注了一个小箭头,指向那个她漏掉的负号。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移项变号,别忘了。"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苏念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好,想放进课本。犹豫了一下,又打开,把解题过程抄进错题本。抄的时候她刻意模仿了他标注步骤的方式——先写公式,再代入数据,最后检查符号。

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她第一次扔掉他写的东西。

扔完之后她盯着垃圾桶看了三秒,心里有一根很细的线被扯了一下。但她没有捡回来。

那天晚自习,苏念到得很早。教室里只有两个人,她和沈屿。

她坐在座位上翻数学课本,他在后排做物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翻页的声音。暖气片偶尔发出咕噜的声响,像是谁的肚子在叫。

苏念忽然听到后排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苏念。"

她愣住了。

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开学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叫她。不是"同学",不是传作业时的沉默,而是她的名字。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苏念回过头。

沈屿没有看她,目光还盯着物理卷子。但他放在桌沿的那只手旁边,推过来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句话:数学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苏念看着那行字,胸口忽然很紧。她想说好。她想说我其实有很多不懂的。她想说你每次帮我写的解题过程我都抄进了错题本。她想说那天你淋雨回家我不该不问你冷不冷。她想说谢谢你注意到我卡了四十五分钟的那道题。

但她只说了一句:"好。"

然后转回去了。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又拉近了一点点。苏念偶尔会把不会的数学题写在草稿纸上,往后递。沈屿做完之后递回来,解题过程旁边偶尔会加一句批注——"这步可以简化""这个公式用错了""别急,思路对的"。

字很少,但苏念每个字都看了很多遍。她发现他的批注有一个规律:如果他写了"别急",说明她的思路是对的,只是某个细节出了问题。如果他写了"换个方向",说明她从根上就走错了。

有一次她做对了一道很难的函数题,沈屿在旁边批了一个"不错"。两个字,字迹很淡,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的。苏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那比任何满分都让她高兴。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后来她又做了很多题,对了错了错了对了,但那张写着"不错"的草稿纸她一直没扔。

十二月的最后两周,教室里越来越冷。暖气片烧得不足,苏念的手指冻得发红,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稳。有一次她做题的时候手指太僵,笔掉在了桌上,滚了两下。沈屿从旁边递过来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杯子是他的,深蓝色的保温杯,杯壁上有几道刮痕。苏念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做题。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那天的数学题她做得格外顺利,大概是因为手暖了,脑子也跟着灵活了一点。

她开始能从他的批注里读出他的语气。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多余的话,但那些简短的字眼里有温度。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靠近。

但她知道,她爸让她每天多做半小时数学题的命令,忽然没那么难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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