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暗流与蛰伏
大二学年的开场,带着西北夏末最后的燥热和初秋隐隐的锋利。基地班剩下的二十七人,像被筛过一遍的沙粒,彼此间流动的空气都似乎粘稠了几分。无形的墙悄然立起,将“安全区”内外隔开。唐棠更频繁地出入学院办公室,与辅导员和几位手握资源的教授谈笑风生,言语间多了些“项目”、“保研政策”、“核心期刊”的词汇。孙静几乎长在了实验室,眼下的乌青更深,但谈起她跟的那个“中科院合作项目”时,眼神里有种压抑的兴奋和志在必得。马晓芸依旧咋咋呼呼,但训练时也明显加了狠劲,发誓要“干掉前面那几个书呆子”。
林薇的名字依然悬在边缘。她没有试图去“破墙”,而是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更低。课表更满,专业课难度陡增,《分子生物学》、《生物信息学导论》、《高级植物生理学》……每一门都像一座需要翻越的陡峭山峰。她将更多时间投入预习和拓展阅读,力图在课堂上跟上思路,课后则反复咀嚼,将新知识与后山的观察、城市“缝隙”的记录、甚至民勤的记忆尝试勾连。笔记本越来越厚,字迹越来越密,红笔标注的疑问也越来越多。
她依然是陈老书房的常客,标本整理工作进入更系统的分类和数据库录入阶段(用的是陈老不知从哪淘来的、界面古早的电脑)。她也依然在周末雷打不动地去后山。秦教授给的任务升级了——除了常规的植被和土壤监测,还要开始尝试布设简易的径流小区和土壤侵蚀观测桩,记录每一次降水(尽管稀少)后的水土流失情况。工具简陋,方法土得掉渣,但要求的数据记录却异常严格。
“别看这些数现在没用,”秦教授有一次检查她记录的径流泥沙量数据时,难得说了句长话,“攒上三年,五年,就是这条沟的‘病历’。生态恢复,急不得,得像老中医号脉,得有时间上的脉案。”
林薇记下了。她像一个小学生,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这些枯燥、繁琐、看似毫无即时回报的指令。手臂因为打桩和挖设径流小区而更加结实,皮肤被晒成更深的麦色,与周围那些衣着光鲜、讨论着最新科研动态的同学格格不入。但她心里却渐渐生出一股奇异的定力。后山的每一道沟壑,每一丛草,每一组枯燥的数据,都在她脑海里形成一幅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复杂的图景。她知道哪处坡面在雨后最容易发生片蚀,知道哪片残存的草皮能在干旱季保住最后一点土壤水分,也知道那几株她持续观察的、长在碎石缝里的特有植物,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实。
与此同时,她也没有放弃那个“缝隙”生境的念头。在秦教授“科学问题聚焦”的提点下,她缩小了范围,将目标锁定在“城市建筑垃圾堆积场边缘先锋植物筛选及耐性特征初步研究”。她不再漫无目的地“扫街”,而是选择了市区边缘三个典型的建筑垃圾堆积场,在每个堆积场边缘设置固定观测样带,定期记录出现的植物种类、多度、盖度,并采集优势种的叶片和根系样本,尝试用秦教授实验室淘汰的、还能勉强运转的老旧设备,测定叶片相对含水量、叶绿素含量、脯氨酸含量等简易生理指标。没有对照,没有重复,方法粗糙得让任何正经科研人员看了都会摇头。但这套“土法上马”的流程,却让她对那几处“缝隙”生境和其中的“居民”,有了超越肉眼观察的、更深一层的认识。
她开始能大致区分,哪些植物是随风或动物偶然带入的“过客”,哪些是真正能在此定居并完成生命周期的“潜在先锋种”。她发现,在碱性极强的垃圾渗滤液影响区,几种藜科植物表现突出;在极其干旱、保水性差的碎砖瓦砾区,几种叶片肉质化的景天科植物占据优势。数据粗糙,趋势却隐约可见。
她将这些零零散散的发现,连同后山的数据、课堂的疑问,偶尔会整理成简短的、不成样子的“观察笔记”,通过邮件发给秦教授。秦教授很少回复,偶尔回一句,也是言简意赅的批评或点拨:“藜科耐盐碱是常识,你的数据能说明它们在你那个特定生境下比其他科更耐吗?对照呢?” 或者:“脯氨酸含量高不一定就是耐旱,也可能是胁迫过重。结合光合参数看。”
每一句批评,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她稚嫩的认知上,疼,却也让她清醒,逼着她去查阅更多文献,思考更严谨的设计。她知道,在秦教授眼里,她这些“努力”可能依然幼稚得可笑。但她像一株在石缝里寻找方向的根,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指引方向的水汽。
变化发生在十月末。一次《高级生态学》的课后,主讲教授,一位以要求严苛、言辞犀利著称的“大牛”王教授,忽然叫住了正在收拾书本的林薇。
“林薇,你等一下。”
林薇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课堂回答有问题,或者作业出了纰漏。周围还没离开的同学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教授走到讲台边,拿起一份打印的文稿,正是上次课的课程论文——要求针对某个生态学模型或假说,结合实例进行分析。林薇写的是关于“中度干扰假说”在退化草地恢复中的应用思考,结合了后山不同干扰(放牧过度、水土流失)程度下的植被调查数据,以及城市建筑垃圾堆积场边缘(高强度人为干扰后)的先锋植物观察。数据是她自己采集的,分析还很肤浅,甚至有些牵强。
“你这篇东西,”王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数据是自己弄的?后山?还有建筑垃圾场?”
“是的,王老师。”林薇声音有些干涩。
“秦建国(秦教授)让你干的?”
“嗯……有一部分是。城市垃圾场那个,是我自己……想看看。”
王教授没说话,低头又扫了几眼论文。“想法有点野。数据嘛,”他顿了顿,“糙。分析方法,简单。结论,下得太轻率。”
每一句都像鞭子。林薇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但是,”王教授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知道用自己看到的东西,去套理论,哪怕套得生硬,比那些只会从文献到文献、纸上谈兵的强点。后山的数据,持续记录了多久?”
“从今年三月开始,每月至少一次。”林薇回答。
“建筑垃圾场那个呢?”
“选了三个点,从五月开始,每两月一次。”
王教授点了点头,将论文递还给她:“秦建国那儿,条件有限。你这些数据,攒着。以后如果有机会,用更规范的方法重新设计,深入做。生态学,归根结底是门看世界的学问。光在电脑前看模型,不行。但光在野地里看,不看文献,不会分析,也不行。你还差得远,不过……”他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似乎把她从头到脚、连同手上那些磨出的茧子和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都打量了一遍,“路子没完全走歪。继续跟着秦建国磨吧,那老家伙,虽然抠门,土办法多,但东西实在。”
说完,他摆摆手,示意林薇可以走了。
林薇拿着那篇被批得“体无完肤”却又得到一句“路子没走歪”的论文,走出教室时,手心里都是汗。王教授是学院里学术声望最高的几人之一,眼光毒辣,要求极高,能得到他一句“路子没走歪”的评价,其分量远超那些泛泛的夸奖。
但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复杂的“认可”,另一件事接踵而至。
几天后,学院公告栏贴出了一份通知:学校将选拔优秀本科生,参加一个与荷兰某大学联合的“干旱区生态与水资源管理”暑期学校项目,为期四周,费用由对方资助大半,学校提供部分补贴。名额只有两个。选拔条件苛刻:成绩前10%,英语六级优秀或同等水平,有科研实践经历者优先。
通知一出,基地班乃至全院都轰动了。公派出国交流,哪怕是短期的暑期学校,对本科生的履历也是极大的镀金。几乎符合硬性条件的人,都蠢蠢欲动。
唐棠在看到通知的当天,就找辅导员详细咨询了选拔细则,回来后面色凝重。“成绩我倒是不怕,就是这英语……六级优秀……”她咬了咬嘴唇。孙静也明显心动了,但她的成绩排名在十名左右徘徊,边缘,英语也是短板。
林薇看着通知上“成绩前10%”和“英语六级优秀”这两条,心里刚刚因为王教授评价而生出的一丝波澜,瞬间平复。她的成绩排名在二十开外,英语六级刚过线,离“优秀”差着十万八千里。这条光鲜的、通往更广阔世界的“捷径”,从一开始就对她关上了大门。
她没有失落,甚至没有太多波澜。仿佛早已习惯,那些悬挂在高处的果实,生来就不是为她准备的。她的战场,在后山的沟壑里,在陈老的故纸堆中,在城市边缘的废墟瓦砾下。那里没有光环,没有捷径,只有日复一日的蹲守、记录、和与粗糙现实的贴身摩擦。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林薇刚从后山回来,灰头土脸,在宿舍楼水房清洗工具,遇到了同样在洗烧杯的孙静。水房里没有别人,只有哗哗的水流声。
孙静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没头没脑地低声说:“林薇,你知道唐棠为了那个出国项目,找了谁吗?”
林薇一愣,摇摇头。
“她找了王教授。”孙静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宣泄,“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王教授是那个项目中方的主要推荐人之一。她把她参加学生会活动的‘成果’,还有她暑假在一个环保NGO‘实习’(其实就是打杂)的证明,都整理成材料,送到王教授办公室去了。听说,还想方设法在‘偶遇’王教授的时候,请教问题,套近乎。”
林薇沉默地冲洗着皮尺上的泥点。水流冰冷。
“她成绩本来就在前10%边缘,这次期中考试,听说……特别拼。”孙静顿了顿,看了一眼林薇,“我知道你跟着秦教授,也入了王教授的眼。但是林薇,有些机会,不是光靠埋头干活就能等来的。唐棠她……很会争取。”
水声在空旷的水房里回荡。林薇拧干皮尺,将它仔细卷好。“嗯,我知道。”她淡淡地说,“谢谢。”
孙静似乎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端起洗好的烧杯走了。
水房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她关掉水龙头,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镜子里映出她沾着水珠、被晒得黑红的脸,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争取?她当然知道要争取。只是她争取的方式,和唐棠不同。唐棠争取的是可见的、光鲜的“机会”和“资源”。而她,在争取的,是脚下每一寸泥土的真实触感,是脑海中每一个疑问的清晰答案,是在无人喝彩的角落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别人拿不走的“硬功夫”。或许这些“功夫”在现行的评价体系里分量很轻,但它们让她感到踏实,让她觉得手中的罗盘、卷尺、记录本,以及那些粗糙的数据,是有温度的,是与这片土地的真实脉搏相连的。
出国交流的机会很好,但那不是她的路。她的路,需要更深的扎根,而不是更快的攀爬。
她拿起洗好的工具,走出水房。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中飘荡着洗发水和洗衣液混合的香气,间或传来各个宿舍里的笑闹声。
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暗流涌动,是别人的风景。
她自蛰伏于自己选择的泥土之下,向下,再向下。
汲取那一点别人看不上的、微薄却真实的养分。
静待,或许永无机会破土而出。
也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能以另一种姿态,迎接属于自己的、不那么耀眼、却足够坚实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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