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故派
永光二十二年,深冬,璟关城下了一层薄雪。
这个承载过许多朝代的古都,在一片纯白中仍带着浓墨重彩。暗沉天空飘荡的细雪,就像江南春日满天的柳絮,在甚少下雪的璟关城,称得上是难得的美景。
皇宫绵延的朱红宫墙内,白雪已经覆盖了屋顶,几个宫女从墙下走过,怀中露出一枝艳红的梅花来,俨然一副平静美好的样子。
长乐宫外,一道倩影在雪中已经驻足了许久。
她穿着繁复的宫装,外披一件绣着朵朵白牡丹的深红披风,挽着简单的发髻,只斜插一支攒珠金丝海棠钗,却好似成了一副工笔细描的美人图。
这个画中美人静静地站在殿外,直到宫女一声呼唤惊动了她∶“公主。”
赵经玄,也就是昭河公主转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退下吧。”
她清亮的眼瞳像一汪盈水的湖泊,即使是看惯她容貌的宫女,也不禁呼吸一窒∶“是。”
待宫女退下,赵经玄迟疑一瞬,还是迈步踏入了长乐宫。她阻止了通传的公公,独自进了殿内。
甫一进去,温暖芳香的气息便围绕了过来,还有脆生生的少女嬉笑声。
赵经玄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绕过屏风,看见了大殿中的景象——
铺陈着柔软细毯的地上,几个彩衣女孩赤脚依偎在一起玩耍,她们身前坐着一名身着纯白锦衣的男子,背对着赵经玄,长发披散,正在为她们作画。
看见赵经玄的面容,几个少女赶紧站了起来,向她行礼∶“见过公主。”
赵经玄摆了摆手∶“你们出去。”
“是。”少女们像被人扑散的蝴蝶,一个个轻盈地走出了殿内。
赵经玄这才深吸口气,向殿中那个未转身的男人行礼∶“父皇。”
永光帝手中的画笔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而是看着面前的画纸喃喃自语∶“还是不行。”
见他无动于衷,赵经玄忍无可忍地走到了他前方,和他面对面站着,语气带上了一丝哀伤∶“您该去凌烟殿了。案台上的奏折已经堆砌如山……我听说您已经很久没看了。”
永光帝这才抬起头。
他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的容貌依然保持的很好,气质矜贵,眉目出尘,眼角的细纹都带着书卷一样的文雅。和皇帝的身份比起来,他简直柔和的像一把白花,清澈的似一缕晨光。
“昭河。”永光帝唤了她一声,轻轻叹道,“你看过那些奏折么?”
“儿臣不敢。”和永光帝相似的气度,面容却更像她逝去的母后一般妆丽容华。赵经玄微微垂下眼睫,合袖而站,“若非您不去批阅,大臣也不会求到儿臣这。”
永光帝嘴角含着一抹道不明的浅笑∶“来,昭河,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赵经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道∶“是。”
长乐宫外雪还未停,永光帝没有乘坐肩與,和赵经玄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宫人小心翼翼撑着伞,然而雪粒还是飞到了这皇宫中最尊贵的两个人身上,添了一些寒凉的气息。
到得凌烟殿,赵经玄随着永光帝进去,案桌上的奏折多到掉了一些在地上,永光帝上前随手拿起一本,看也不看,直接递给了赵经玄∶“昭河,你来念念。”
赵经玄接过奏折,看了负手而立的永光帝一眼,收回目光,低眉翻开奏折,温声念道∶“臣徐青启∶桓竹既失,宁军势盛,时局之变,抑何其不幸之甚?然风陵良将凋零,陈军节节败退,待来年暮春,京畿之地不守,城民危覆。不如降于宁朝,可保得……”
赵经玄的声音低了下来,凌烟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永光帝又随手拿过一本∶“念。”
赵经玄打开看了一眼,和上一本差不多。她便也不再念,明白了永光帝的意思。
宁国进攻风陵,才几个月,风陵便危如累卵。先帝疑心甚重,多少良将贤臣死于冤屈。永光帝空有一身诗词歌赋的才华,而无治理国事之才能,十五继位,还是在兄弟相争死绝的情况下。
风陵早已从根部腐朽,面对来势汹汹的宁军,风陵毫无还手之力。恐怕冬天一过,宁国的军队就会打到璟关城,是以,多数大臣感慨风陵已陷入绝地,不如投降宁国,还能保得京畿之地百姓的性命。
“父皇……”赵经玄欲安慰他些什么,永光帝制止了她,他望着墙上的山水画,叹息道∶“朕明白风陵已经末路穷途,可惜祖先传下来的江山,竟注定毁在朕的手里。”
赵经玄无言片刻,艰难地挤出抹笑∶“不是父皇的错。”
“罢了。”永光帝道,“你下去吧。朕心里已有了决定。”
赵经玄应声退下。走出凌烟殿,外面还是下着柳絮小雪,可不知为什么,赵经玄却觉得有一阵凉意从心底升起,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关注着她的侍女看见,连忙取过了大氅披在赵经玄身上,赵经玄拉了下领口,步入了雪中。
永光二十三年,暮春三月,宁国兵临璟关城下。
永光帝花前川携大臣投降,当宁国军队踏入王城的刹那,风陵便从此消失在了历史中。宁国皇帝武元帝念在花前川投降的份上,下令军士不得伤城中百姓,对归顺的世家贵族也多是安抚。
不过他们不能再留在风陵,作为败国的皇帝,花前川被武元帝封为温煜侯,赶往照京,永世不得离开。而本该同样失去封号押往照京的赵经玄,因为貌美之名在两国间流传,于是得到了武元帝的召见。武元帝一见之下,才发现所言不虚,于是感叹其“秀色空绝世”,保留了她昭河公主的名号。
武元二十年,花前川并赵经玄乘坐马车,和班师回朝的宁军一起,踏上了前往照京之路。春日的暖阳落在沉重的队伍中,只留下一排排影子。
赵经玄掀开帘子,遥遥望着远处隐约的城池轮廓,轻轻叹息了一声。
至此,只怕再也回不到风陵了吧。故国的身影,也只能留在梦中看见了。
照京,临枫小筑。
天子脚下,没有哪一个地方比临枫小筑更引人遐思。这里来往的许多贵族娇女,都是美丽而富有才艺,她们就像盛开的月季,五颜六色,浓妆淡抹。倘若是休息时分,银铃般的笑声便从院子里传出来,一听见便能幻想出她们的身姿是如何娇俏动人。
春季三四月,正是春光最明媚并且最适宜的日子,一间房阁里,洞开的窗户便映入了满目春光,遍撒一地的光尘中,照亮了堂中女子一截染着百花繁簇的衣袖。
她端坐在那里,大半身影都在阴影中,仍能窥见其脖颈雪白细长,皮肤细腻如脂,略微低头的样子如一只临水自照的白鹤,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清贵。
堂上的女人看见她这样子,微微一笑,涂抹了嫣红口脂的嘴唇勾勒出恰当的弧度,开口道∶“昭河公主,不必拘谨,将临枫小筑当自己的家就好了。”
赵经玄听见她的话,将头抬了起来。
堂上的人,是武元帝下令教导她宁国礼仪的女官云姬夫人。据说整个临枫小筑都是云姬夫人所管理,能让她亲自带的女孩不仅是非富即贵,而且貌美非常,武元帝令云姬夫人教导她,在别人看来,可谓花了心思了。
然而无论怀有怎样温和的态度,一丝不苟的风仪,从云姬夫人细致到表情的模样中,赵经玄依然可以感受到她彬彬有礼下隐含的一丝轻视。
面前这个女人坐在厚密的波斯菊毯子上,背后是价值万金的秀丽屏风,檀木制成的书架旁摆放着工艺卓绝的瓷瓶,插着一枝带露的兰花。她穿着宁国最好的绸缎,层层叠叠,领口从雪白到深蓝,再到青金,暗红,玄墨……每一层都是不同的花纹,每一件都折出整齐的角度,次落铺开,仿佛枫树下的月影,深沉而华美。
她的髻发也是浓密而复杂,戴满了宝石和金银打造的珠钗,两侧垂下的流苏,闪烁着熠熠光辉。温润明亮的东珠耳环,微微侧头,便夺走了人的目光。还有她轻摇羽扇间,滑落的精致衣袖下,一截皓腕上水波般通透的翡翠镯子,像赵经玄展示了一个宁国女官最强大的实力。
与她一丝不苟的浓重华丽相比,赵经玄仿佛不像是一个国家的公主,尽管她秀发如云,却没有沉甸甸的首饰装饰,她袅娜的身姿裹在一袭普通的缎子里,衣服上甚至没有春光流动而生出的星芒。
赵经玄读懂了云姬夫人没有说出口的高傲,她也不在意,只是道∶“是。”
云姬夫人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望着窗外,建议道∶“公主新来临枫小筑,可能还不熟。妾身带您去转一圈吧,也好早日熟悉。”
“有劳云姬夫人了。”赵经玄从容起身,一名侍女挽着云姬夫人,房阁外等候的两名侍女跟在她们的身后。
出了房阁,外面是曲折的长廊和广阔的院子。临枫小筑以秀美风雅著称,里面自然遍值奇花瑶草,修竹梧桐。
赵经玄跟随云姬夫人四处观看,延着长廊缓缓行走,偶尔看见几个摆弄花草的女孩。看年纪和衣着,应该是来临枫小筑学习的。
见了云姬夫人,这些女孩停下了动作,纷纷向着她们行礼∶“云姬夫人。”
云姬夫人执扇的手微微摆动,让她们离开,回首向赵经玄解释∶“这些都是刚进来的,顽皮了些,公主不要见怪。”
赵经玄自然没什么看法,启唇道∶“夫人客气了。”
云姬夫人淡笑不语。
她们一路走到了学习的地方,那是一间窗明几净的学堂,名叫姝天院,里面坐着六七个少女。赵经玄和云姬夫人走进去的刹那,私语声陡然消失了,少女们各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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