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合欢树
“所以我反悔了,淮溪公主四年未出现在朝堂上,有些人不想让我再回去,我也乐得在小小的嘉宁镇过我的生活。”
闻言秦修对此也颇为头疼,忍不住大声嚷嚷开:“那我哪知道有人跟随我一路,硬是憋到雾绵山才动手,刺杀在前勾结山匪在后,我都军法处置了,绝不会有下次!”
赵经玄毫无动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艰难起身,回了屋内。
“我去看看小墨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摆明了回绝的态度。
“诶!碧落!”秦修敢怒不敢言,头疼的抚额。
时逢一盏茶摆在面前,温润公子发了话。
“将军何必置气。”
气呼呼的秦修一口饮尽,瞥了他一眼,咬牙逞强。
“王爷懂什么,丫头撒娇而已。”
楚暄笑了笑,伸手为他添茶,淡淡道。
“不妨让本王来猜一猜,将军曾答应过公主的条件,无外乎在公主回宫不参与政事,以及那个孩童的安危罢?”
此话一出,秦修端茶的手一顿,警觉了起来。不为他,只是楚暄的猜测分毫不差,若非从盛京到嘉宁镇一路上绝没有和凉州有分毫牵扯,秦修都怀疑那跟一路的人是楚暄派来的。
“自本王见到公主时,公主就很在意那孩子的安危。而得知有人不想让公主平安回京,公主便果断的放弃了这条路,可见公主并不想搅进盛京的政局。”楚暄举起茶盏冲秦修一笑,“所以其实很好猜的。”
秦修也陪着笑了笑,手指暗暗抚上了腰间宝剑,粗指摩挲着把柄,问道。
“那王爷有何打算?”
“将军放心,”楚暄道,“本王可以助将军劝说公主回京。”
他没有问原由,也没有因此要挟,到是让秦修疑惑。
“王爷可有目的?”
“无他,”楚暄整了整衣袖,起身放下茶盏,道“不过是觉得有趣。”
话落,他向屋内走去,踏出了两步后复又道,“不白为将军做事,若能成,将军可欠下了本王一个人情。”
秦修握了握宝剑把柄,想不出其他,便应了下来。
“好。”
一阵风过,合欢树梢摇了摇,又落了几片泛着粉意的花瓣。
赵经玄端着粥碗一勺一勺的喂着小团子,听到侍女行礼喊了声“王爷”,也不回头,淡淡问道。
“王爷来做说客?”
楚暄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柄金簪,放在了赵经玄面前,道。
“你不是秦碧落。”
瓷碗与勺子蓦然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一室寂静。
赵经玄瞥了一眼那柄雕着月出云袖的金簪,低眸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喂到小团子眼前,看着他慢慢吃下去。
“王爷何出此言。”
楚暄看了眼屋内的侍女,对方颔首鱼贯退下。
京墨眨巴着宛若琉璃珠子的大眼睛疑惑的看了看退出去的侍女,又看了看堂而皇之坐在自己身边的楚暄,最后万分不解的转回头看他娘亲。
“乖,吃你的。”赵经玄喂他一大口粥。
“听闻他叫京墨?”楚暄饶有兴趣的盯着京墨看,在与之对视时莞尔一笑,“秦京墨?”
赵经玄将最后一勺米粥送进小团子口中,淡淡道。
“他不姓秦。”
“哦?”楚暄似是起了兴趣,“那他姓什么?”
古往今来子从父姓,家出有名。眼前的这位本该在南山寺的淮溪公主在朝堂上消失了四年,仿佛全身都是秘密。
就连她身边的幼童,是否是她所生,父从何处,皆无人知晓。
小团子生的白嫩圆润,四岁智龄却在举手投足间都较之同龄稳重有礼的多,除却从小见识广博,也能说明养他的人将他教养的极好。
吃饱了就自觉的拿出小手帕擦手擦嘴,然后眼巴巴的递给赵经玄。
“娘亲。”
“真乖,去走一百步消食,回来睡午觉。”赵经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目送小短腿跑了出去,围着院子里的合欢树,认真的数自己的小步子。
秦修也看的好笑,远远的拿茶盏逗他,却得了个不抬头的小脑壳。
赵经玄看着,唇角扬起的笑意渐渐落了,这才回答了方才的问话。
“京墨他,没有姓氏。”
楚暄追而不放,“他没有父亲么?”
“王爷。”赵经玄含了怒,下意识的眼眸微眯,声音却是更冷。
“不是所有人从出生起就能事事顺遂。”
“他若是公主所生,怎会不知他的父亲是何人?”楚暄丝毫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一双眼眸紧紧盯着赵经玄,古井无波的与她对视。
“……”赵经玄一时无言,这个问题也着实戳了她的痛处。
在现代的赵经玄一生无趣,学了二十年的习,成为别人嘴中的学霸,面对自己早年离异又各自组建家庭的父母毫无感情,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去趟医院拔智齿,被一辆急救担架车撞了,就毫无感觉的穿越而来,巧的是正好穿越在京墨出生的那一刻。
平白做了母亲,在她搞清楚状况后,也很头大。身边几乎没有任何证明她自己身份的人或物,也没有任何证实京墨身份的物件,于是她只能做了便宜娘,带着黑户儿子兜兜转转,游历四方。
而在这个与古代及其相似的时代,虽无人言论,但未婚生子也不见得特别招人待见,再加上目前来说什么公主的身份看起来很危险,所以无论如何赵经玄都会把京墨的身份撇干净。
“王爷似乎误会了,京墨不是我所生。”赵经玄咬牙否认。
“是吗?”楚暄的表情不像是相信了,也不像是没信的样子。却是似乎看出了赵经玄不想再谈论下去,好心的转了话题。
“你知道本王为何一语定言你并非秦碧落?”
楚暄勾唇一笑,温润的眼眸似含了秋水一般,呈现出一种琉璃碧黄的颜色,好看的让人恍然失神。
却见他微微前倾了身子,低声在赵经玄耳畔呢喃,似暮鼓钟声一般低沉的嗓音,响彻在赵经玄的心扉深处。
“因为你不记得我了。”
话落,一朵清云恰好飘过,遮住了秋末本就不太刺眼的阳光,屋内蓦的暗了下来。
赵经玄突然起身,盯着眼前的人,从温润秋水的眉眼到微微上扬的唇角,她本确定自己在那日雾绵山上是第一次见他,如今看来,竟有一丝熟悉感?
“我们之前见过?”
在她穿越来之前?
但是按照她便宜哥哥的说法,原身可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公主,当今皇帝的姐姐,太后亲生的女儿,自幼生在深宫养在深宫。凉州楚王是世袭的外姓王爷,继承爵位都只需要上报朝廷地方决断即可,所以按照楚暄的身份而言,若非皇帝召见,他此生都不可能去过盛京。
他们怎么可能见过面?
楚暄起身,微微一笑。“早闻公主聪慧机敏,胜过临渊阁麒麟双子,公主不妨猜猜看,本王话是真是假?”
赵经玄杏眸一瞪:“你诓我?”
“你觉得呢?”楚暄收了笑意,五官挺立,本是温润如玉的面相,但若是没了笑意,便显得不怒自威,冷若冬霜。
赵经玄一瞬间看不透了此人。
清云飘过,放开了阳光,映射在两人身前,却无半点暖意。
此时小团子踏着轻飘飘的步子跑了过来,伸手攥着赵经玄的衣角,嫩声嫩气的念叨。
“娘亲,睡午觉。”
赵经玄低眸摸了摸他脑袋,应道“好。”
楚暄知趣的离开,转身之际,赵经玄看他顿了顿步子。
却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
赵经玄看着京墨可爱的眼眸,本是温柔的笑意逐渐冷了下来。
京墨的瞳色从来不像她,漆黑如墨。而她所见到的,秦家的人,靖国的人也多数为黑瞳,亦或深色的棕瞳。像京墨这般近乎透明的琉璃黄,宛若琥珀的瞳色,赵经玄只见到过一个人。
也只不过是近日所见的那一个人。
他和京墨的眼眸,都宛若琉璃,尤其在阳光下,好看的让人恍然失神。
赵经玄徒然打了一个冷颤。
哄睡了京墨之后,赵经玄为他改好了锦被,便悄声出了门。
院落里只剩下随风摇曳的合欢树和残茶。
赵经玄顿了顿,吩咐侯在一旁的侍女。
“去告诉将军,说我的伤无碍,不日启程一同前往盛京。”
就算楚暄和她曾经见过,那也必然不为他人所知,两人的身份放在这里,就算是私会,也定有原由。楚暄不说,赵经玄也着实不想把京墨牵扯进来。不论楚暄和京墨有什么关系,去了盛京纵然是龙潭虎穴,也好过在这里。
面前像是浮现了楚暄那张温润有余却仿若寒霜的脸。
赵经玄不傻,若是秦修一走楚暄能放任自己和小团子安然回到嘉宁镇?那也不必说今日这番话了。
像是逼着赵经玄做了决定,之后几日,到赵经玄离开凉州,都未曾再见楚暄。
隆冬的盛京格外的寒冷。
马车摇摇晃晃的入了盛京的城门,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扒着雕花的木车窗,一颗小脑袋就从帘子后面露了出来。
“咳咳……京墨,回来。”女子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点斥责,却是外强内弱。
从凉州到盛京路途遥远,天气也越来越寒冷,赵经玄左肩上的伤复发多次,这个人精神便不是很好,因为失血过多也有些畏寒,此时已然在周身塞了好几个汤婆子暖炉子,手脚却依然冰凉,见不得一点风。
秦修见此,也不坚持她参加迎接淮溪公主回宫的宴会,只递了称病的折子,自己带人马从玄武大街走到白虎门,让赵经玄的马车单独走皇城侧面的朱雀门,避开人群。
“盛京这天迟迟不下雪,看来今年还会更冷啊。”坐在马车前面驱车的副将感叹道。
赵经玄如今已经十分后悔,早知道就待在凉州了,那里好歹是南方,比盛京晚入冬不说,下雪下的早,冬日短暂。
千金难买早知道!
“咳咳咳咳!”赵经玄胸口一阵心悸,引得咳喘不止。
“娘亲喝水。”年幼的京墨懂事的不得了,端着茶水捧到赵经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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