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老宅
那年冬天,来了一件大事。
县城有户人家,姓沈,是本地的大户,据说祖上当过清朝的官,留下好大一座宅子。
那宅子空了十几年,没人敢住。
因为闹鬼。
沈家请过好几拨人去看,有道士,有和尚,有风水先生,都摇头,说治不了。
后来有人介绍他们来找我。
沈家来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讲究,说话客气,但眼神里带着点怀疑。
他看着我这个半大孩子,不太相信。
但他还是说了。
那宅子是沈家的祖宅,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雕梁画栋,正经的老式建筑。沈家人世代住在里面,一直到十几年前,出了件事。
那年沈家老太爷去世,办丧事的时候,棺材停在正堂,等着出殡。
结果当天夜里,棺材自己开了。
不是被人撬开的,是棺材盖自己滑开的。
里头的老太爷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睁着,看着门口。
守夜的人吓得屁滚尿流,跑出去喊人。等人来了,老太爷又躺下了,棺材盖也合上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从那以后,宅子就开始闹。
夜里有人走路,有人说话,有人叹气。有时候还能听见老太爷咳嗽的声音,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
沈家人吓坏了,搬出宅子,再也没敢回去。
这一空就是十几年。
“小先生,”那中年男人说,“我爹快不行了。他临死前就想回老宅住几天,说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想再看看。但那个样子,我们不敢让他回去。”
我听着,问:“你爹是谁?”
“我是老太爷的孙子。”他说,“我爹是老太爷的大儿子,今年八十三了。”
“他想回老宅?”
“对。就想回去住几天,看看老地方,然后就安心了。”
我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那老宅在县城边上,一条老胡同里。
推开大门,是个大院子,青砖铺地,长满了荒草。两边是厢房,窗棂都破了,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正堂在院子最里头,三间大屋,门虚掩着。
我推开正堂的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正中间摆着供桌,桌上放着牌位,落满了灰。
我站在屋里,四处看了看。
然后我开口了:“老太爷,出来吧。”
屋里没动静。
我又说:“您孙子想回来看看。您别闹了,让他回来住几天。”
还是没动静。
我叹了口气,说:“您要是不愿意,我就走了。但您孙子八十三了,活不了几天了。他就想看看老地方,您拦着他干什么?”
屋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从供桌后面吹过来,吹得灰尘乱飞。
灰尘落定之后,供桌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清朝时候的衣裳,戴着红缨帽,脸瘦瘦的,眼睛小小的。
就是沈家老太爷。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小孩儿,”他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棺材自己开了,”我说,“那是您想出来。坐起来看着门口,那是您在等人。等人不来,您就闹。闹了十几年,也没把您等的人等来。”
他愣住了。
“您等的是谁?”我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儿子。”
“您儿子?”
“对。”他说,“我死那天,他在外地,没赶回来。我等他,等了三天,没等到。后来棺材埋了,我的魂出不去,就一直在这儿等。”
“等了多少年?”
“不知道。”他说,“十几年吧。”
“您儿子八十三了,快死了。”我说,“他想回来看您,又怕您闹。您别闹了,让他回来。”
他听着,眼眶忽然红了。
“他……他还活着?”
“活着。但快不行了。”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也很甜。
“我等了他十几年,”他说,“原来他也没忘了我。”
他转过身,朝供桌后面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小孩儿,让他回来吧。我不闹了。”
然后他消失了。
我站在屋里,愣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门口,那中年男人正焦急地等着。
“行了。”我说,“让他回来住吧。不会再闹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半信半疑。
三天后,他又来了。
这回脸上带着笑,眼眶红红的。
“小先生,”他说,“我爹回去了。住得很安生。前天夜里,他梦见老太爷了。老太爷站在他床前,看着他,说:儿啊,你来了。然后走了。”
我点点头。
他非要给我钱,我不收。他硬塞,塞了一沓。
我拿着那沓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时候,人等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见一面。
见着了,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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