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外一 江南归客
永安五十年,春。
江南的春天总是温柔得不像话。细雨如丝,润物无声,将青石板路洗得油光水亮。运河两岸的垂柳抽出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摇曳,像极了少女柔软的发丝。杏花、桃花、梨花次第开放,粉白嫣红,将这座古城点缀得如同仙境。
一艘乌篷船缓缓驶过拱桥,船头坐着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男子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女子穿着素色衣裙,外罩月白斗篷,鬓边已有银丝,可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
“知意,你看,那是寒山寺。”谢云迟指着远处的古刹,“我们第一次来江南时,就住在寺后的客栈里。”
沈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是啊,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二十二年了。
从她离开江南,北上入宫,到如今归来,整整二十二年。
这二十二年,她经历了太多——从深宫皇后到冷宫废人,从逃亡塞外到草原安家,从青春年少到儿孙满堂。
如今再回江南,已是两鬓斑白的老妇人了。
“阿爷,阿奶,我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知意回头,看见长孙谢承志正趴在船舷上,兴奋地望着岸上的风景。六岁的小家伙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眼清秀,机灵可爱。
“承志,小心点,别掉下去。”知雪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牵着三岁的女儿谢静姝。
“阿娘,我知道!”承志嘴上应着,却还是探着头往外看。
巴特尔也跟了出来,对谢云迟道:“谢伯伯,船靠岸了。我去找客栈。”
“好。”谢云迟点头。
船在码头靠岸。一行人下了船,雇了两辆马车,往城西的客栈驶去。
沈知意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江南还是那个江南,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吴侬软语,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熟悉的是景色,陌生的是心境。
当年离开时,她还是个满怀心事的少女,对前途充满迷茫和不安。如今归来,已是儿孙绕膝的老妇,心中只剩下平静和释然。
马车在一家干净的客栈前停下。巴特尔已经订好了房间,是三间上房,临河,推开窗就能看见运河的景色。
安顿好后,沈知意对谢云迟道:“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沈家老宅?”谢云迟问。
沈知意点头。
“我陪你去。”
两人没有带孩子们,只让知雪和巴特尔照看着,便出了客栈。
沈家老宅在城南,那条幽静的巷子依旧,只是两旁的梧桐树更粗壮了,枝叶更繁茂了。朱红大门上的铜环依旧生锈,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只是蒙了更厚的尘。
沈知意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
上一次回来,是十二年前。那时她还年轻,心中还有伤痛,还有不舍。如今再回来,伤痛早已愈合,不舍也已释然。
“进去吧。”谢云迟轻声道。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苍老而熟悉的声音:“谁呀?”
“是我,沈知意。”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福伯站在门内,比十二年前更老了,腰更弯了,头发更白了,可看见沈知意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涌出激动的泪光。
“大小姐……您……您又回来了?”
“福伯,是我。”沈知意眼眶也热了,“我回来了。”
福伯擦了擦眼泪,连忙让开身子:“快进来,快进来!老奴天天盼着,终于又把您盼回来了!”
宅子依旧收拾得很干净。庭院里的青石板一尘不染,廊下的花草修剪整齐,那口老井的井台擦得发亮,连石缝里的青苔都铲得干干净净。
“福伯,这些年……辛苦您了。”沈知意轻声道。
“不辛苦,不辛苦。”福伯连连摆手,“能守着老宅等大小姐回来,是老奴的福分。”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这次……还走吗?”
沈知意沉默片刻,点头:“过几日就走。这次回来,是想看看老宅,也给母亲扫扫墓。”
福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沈知意走在熟悉的回廊里,看着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童年的欢笑,少女的憧憬,离家的不舍,归来的忐忑……
可如今,那些回忆都淡了,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了。
“福伯,”她问,“父亲……还好吗?”
沈相沈修文今年已经七十多了,早几年就致仕回乡,在杭州养老。沈知意偶尔会收到弟弟沈知远的信,说父亲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小病小痛。
“老爷很好。”福伯道,“去年老奴去杭州看过老爷,精神头还不错。就是……就是念叨大小姐,说想您。”
沈知意心中一酸。
父亲这一生,为官清正,为国尽忠,却亏欠了家人太多。尤其是她这个女儿,当年为了家族,将她送进深宫,让她受了那么多苦。
可如今,那些恩怨都释然了。
“等从江南回去,我去杭州看看父亲。”她轻声道。
“那太好了!”福伯喜道,“老爷要是知道您去看他,一定高兴坏了!”
沈知意笑了笑,走到母亲的房间前。
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床上的锦被绣枕,书桌上的笔墨纸砚,甚至窗前那架古琴,都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只是这一次,沈知意心中没有了上次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只有淡淡的思念,和深深的感恩。
感恩母亲给了她生命,感恩母亲养育了她,感恩母亲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拼死保护了她。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桃木梳。梳齿已经磨得更光滑了,可芙蓉花纹依旧清晰。
“母亲,”她轻声道,“女儿又回来看您了。女儿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您若在天有灵,可以放心了。”
她将梳子放回原处,又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漱玉词》,里面依旧夹着那方绣着红梅的素帕。
她拿起素帕,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针脚。
那是她十岁那年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可母亲一直珍藏着,直到去世。
“这个……我能带走吗?”她问福伯。
“当然可以!”福伯道,“夫人的东西,本来就是要留给大小姐的。”
沈知意将素帕仔细收好,又环顾了一圈房间,将每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对谢云迟说:“我们走吧。”
“不再看看?”
“不了。”沈知意摇头,“看太多,反而会舍不得。”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缅怀过去的女子了。她是草原上的沈知意,是谢云迟的妻子,是儿孙满堂的祖母。
该告别了。
真的告别了。
从沈家老宅出来,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照得闪闪发亮。
沈知意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去了寒山寺。
母亲的坟还在那里,她要去祭拜。
十二年过去,坟前的墓碑依旧干净,周围的松柏依旧苍翠,显然有人时常来打理。
“是老爷吩咐的。”福伯跟来了,低声道,“老爷每年清明都会回来,亲自给夫人扫墓。他说……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大小姐。”
沈知意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母亲,女儿又回来了。”她轻声道,“女儿现在过得很好,有丈夫,有儿女,有孙子孙女。女儿很幸福,真的很幸福。您若在天有灵,可以放心了。”
谢云迟也跪下,磕了三个头:“母亲,我会一直照顾好知意,请您放心。”
沈知意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放在坟前:“母亲,这是女儿绣的帕子,留给您。女儿……要走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您别怪女儿,女儿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这一次,不是悲伤,是释然。
“母亲,女儿爱您。”她最后说,“永远都爱您。”
祭拜完毕,沈知意在坟前又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下山时,她一步三回头,直到那座坟茔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以后……还会回来吗?”谢云迟问。
沈知意沉默片刻,摇头:“不回来了。”
有些告别,一次就够了。
有些过往,放下就不能再拾起。
她已经告别了母亲,告别了江南,告别了那个曾经的自己。
从今往后,她是草原上的沈知意。
只是草原上的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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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傍晚。
孩子们等急了,承志趴在窗台上,一看见他们就跳下来,噔噔噔地跑过来:“阿爷!阿奶!你们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去看你太外婆了。”沈知意摸摸他的头。
“太外婆?”承志歪着头,“太外婆在哪里?”
“太外婆……在天上。”沈知意轻声道,“她变成星星了,每天晚上都会看着我们。”
承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太外婆能看到我吗?”
“能。”沈知意眼眶又热了,“太外婆能看到承志,也能看到静姝。她会保佑你们,让你们健康快乐地长大。”
“嗯!”承志用力点头,“那我每天晚上都跟太外婆说晚安!”
沈知意笑了,将他搂进怀里:“好,承志真乖。”
静姝也跑过来,抱住她的腿:“阿奶……抱抱……”
沈知意抱起孙女,亲了亲她的小脸:“静姝今天乖不乖?”
“乖!”静姝奶声奶气地说,“阿娘说,静姝最乖了!”
众人都笑起来。
屋里充满了温馨的气氛。
晚饭是在客栈吃的,都是江南的特色菜——清蒸鲈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西湖醋鱼,还有一壶花雕酒。
承志吃得满嘴流油,直说好吃。静姝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用小手抓着吃,弄得满脸都是。
沈知意看着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简单,温暖,幸福。
有懂事的长孙,有可爱的孙女,有贴心的女儿女婿。
还有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爱她护她的男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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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知意哄睡了静姝,来到院子里。
谢云迟正坐在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在想什么?”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时间过得真快。”谢云迟轻声道,“当年我们第一次来江南时,长风才七岁,知雪才五岁,守疆和怀远还没出生。如今,长风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沈知意靠在他肩上:“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都老了。”
“老了吗?”谢云迟笑道,“我不觉得老。我觉得,我还年轻着呢。”
沈知意也笑了:“是,你还年轻。我也年轻。”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温情。
窗外,月光如水,星河璀璨。
远处传来更鼓声,声声悠长,像是在诉说着古城的故事——
关于离别,关于重逢,关于岁月,关于爱。
而他们的故事,也在这江南的月光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从此,山河故人,各自安好。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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