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年关

第三十五章 年关

那年腊月，来的人特别多。

都是来求纸人的。

过年了，要给死去的亲人烧点东西，让他们在那边也过个好年。

我每天从早扎到晚，手都扎酸了。

奶奶心疼我，帮我裁纸，帮我磨墨，帮我招呼客人。

有一天，来了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满头白发，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着。

“这是我儿子，”她说，“抗美援朝时候牺牲的。尸首都没找着。我想给他扎个纸人，烧过去。”

我看着那照片，心里一动。

“您儿子，叫什么？”

“叫铁柱。”她说，“姓李，李铁柱。”

我点点头，开始扎。

扎了三天，扎出个纸人来。

是个年轻军人，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笑着。

老太太接过去，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像，”她说，“真像。”

她捧着纸人，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半天。

“小先生，这个红点是干什么的？”

她指着纸人背后那个红点。

“那是眼睛。”我说，“烧的时候，它看着路走。”

她点点头，捧着纸人走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年轻军人，穿着军装，站在我面前，笑着。

“小先生，”他说，“谢谢你。”

“你是李铁柱？”

“对。”他说，“我收到我娘烧的纸人了。我在那边，挺好的。”

“那就好。”

他又说：“我娘……身体好吗？”

“好。就是想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告诉她，我也想你。让她好好活着，等我娘俩见面。”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把这话告诉了老太太。

她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但那是高兴的眼泪。

那年腊月二十九，铺子关门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纸人铺”的牌子，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一年了。

这一年，送走了多少人，我自己也数不清。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善的，有恶的。有放不下的，有舍不得的，有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有知道往哪儿走但不肯走的。

我都一一送了。

送着送着，自己好像也长大了。

奶奶在屋里喊：“沐屿，进来包饺子！”

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屋里热气腾腾的，奶奶正在擀皮儿，馅儿是白菜猪肉的，香得很。

我洗了手，坐下来包饺子。

包着包着，我忽然问：“奶奶，我娘在那边，能吃到饺子吗？”

奶奶手里的擀面杖停了停。

然后她说：“能。今天三十，那边也过年。你烧几个过去，她就吃着了。”

我点点头，包了几个饺子，单独放着。

晚上，饺子煮好了，我先端了一碗，走到井边。

井里那张脸，正看着我。

我把饺子倒进去。

“娘，过年好。”

水面上的脸，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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