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观音寺

第三十三章 观音寺

那年秋天，我去了一趟观音寺。

不是自己想去，是那边传话来的。

那天夜里，我又被那个阴差叫去了。

他从黑影里走出来，站在我床前，说：“那边有个事，得你去办。”

我爬起来，揉揉眼睛：“什么事？”

“观音寺有个老和尚，快死了。”他说，“死了之后，得有人送。那边说，你送得好，让你去送。”

“送和尚？”

“对。”

“和尚不是自己会走吗？”

阴差摇摇头：“会的自己走。不会的，走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这老和尚，是会的还是不会的？”

“不会。”他说，“念了一辈子经，修了一辈子行，到头来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阴差没回答，只是说：“你去了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观音寺。

观音寺在城西的山上，不大，就几间殿，几个和尚。香火也不旺，冷冷清清的。

我找到方丈，说想见见那位快死的老和尚。

方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白胡子，穿着灰色僧袍，看着挺慈祥。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就带我去了后殿。

后殿旁边有间小屋，屋里躺着个老和尚。

老和尚真的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着，呼吸很弱，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忽然睁开眼。

那眼睛浑浊得厉害，像蒙了一层雾。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光在闪。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飘。

我点点头。

他又说：“你是来接我的？”

“是。”我说，“送您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我念了一辈子经，”他说，“修了一辈子行，到头来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放不下一个人。”

“谁？”

他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床边的柜子。

我打开柜子，里头有个布包。打开布包，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候的衣裳，梳着两条辫子，笑着。

我拿着照片，回到床边。

老和尚看着照片，眼眶忽然红了。

“她叫秀英，”他说，“是我没出家之前，定的亲。”

我愣住了。

“那年我二十岁，她十八岁。两家说好了，过了年就成亲。结果那年打仗，我被抓了壮丁，拉去当兵。一走就是三年。”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接着说。

“三年后我回来，她早死了。病死的。临死之前，还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听着，心里忽然很难过。

“后来我就出家了。”他说，“念经，修行，想超度她。念了一辈子，也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盼。

“小先生，你能帮我问问吗？问问她在那边，好不好。”

我点点头。

“能。”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那边。

那条大路，那座城，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

我找到那个阴差，问他：“有个叫秀英的女人，民国时候死的，能找到吗？”

他想了想，说：“等着。”

他走了。过了很久，才回来。

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候的衣裳，梳着两条辫子，笑着。

就是照片上那个人。

她看着我，问：“你找我？”

“是。”我说，“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谁？”

“一个老和尚。他说他叫……”

“我知道。”她打断我，笑了。

那笑很温柔。

“他念了一辈子经，超度了我一辈子。”她说，“我收到了。”

“那您……原谅他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他没有对不起我，说什么原谅？他是被抓走的，不是自己要走的。我等过他，没等到，是我的命。他念经超度我，是他的心。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你告诉他，我在那边等他。让他别念了，赶紧来。”

我点点头。

回去之后，我把这话告诉了老和尚。

他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流着流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跟上回不一样，这回是真正的笑，释然的笑。

“她等我，”他说，“她等我……”

他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方丈让人来报信：老和尚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我去送的他。

在那条大路上，我看见他和秀英走在一起。

两个人都年轻了，都笑着，手拉着手，慢慢走进那座城。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很暖。

当小先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帮人传句话，帮人解个结，人就走了。

走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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