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根系盘结
暑假的尾声,在持续的高温和偶尔的雷阵雨中滑向终点。校园里开始出现拖着行李箱返校的学生,沉寂了近两月的宿舍楼重新有了人气。林薇的暑假,大半在后山、废弃工厂、陈老书房和系里那间允许她使用的、堆放杂物的备用实验室度过。日子过得像她记录的数据一样,规律、具体,带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秦教授给的那几篇关于“生物扰动对土壤水文过程影响”的文献,她硬着头皮啃完了大半,虽然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和统计检验依旧让她头晕,但至少对“定量研究”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她重新设计了后山鼠洞与侵蚀沟的观测方案,增加了鼠洞密度、深度、开口方向与坡面关系的系统调查,并尝试用简易的测绘工具(罗盘、皮尺、测坡仪)测量微地形。工作量大增,常常需要在烈日下蹲守大半天,记录、测量、标记。皮肤晒得黝黑,手臂上被荆棘和碎石划出细小的伤口。但她乐此不疲,因为每一次新的数据点录入表格,每一次在草图上标记出新的关联,都让她感觉自己离那片沉默土地的“秘密”更近了一小步。
废弃工厂的“缝隙”植物,经过与陈老提供的三十多年前老矿区标本的初步形态对比,以及查阅更多文献,她越来越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景天科景天属的植物,很可能具有对重金属(尤其是铅、锌、镉)的耐受甚至富集能力。但这仅仅是基于形态和生境的推测,急需实验验证。她把暑假打工(帮图书馆整理旧书)攒下的一点钱,加上之前省吃俭用留下的,凑了凑,送去校外的分析测试中心,做了土壤和植物样品的重金属含量初步筛查。结果要等开学后才能拿到。等待的过程忐忑而充满期待,像一个等待揭晓的谜底。
孙静的数据最终没能完全恢复,但靠着顽强的意志和详细的实验记录,她硬是在暑假结束前,重复完成了部分最关键的实验,得到了补救性的数据。人瘦了一圈,眼神却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经历过毁灭又重建后的坚韧。她对林薇的态度,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感激和亲近,虽然两人依旧话不多。
唐棠则忙着整理她在荷兰暑期学校的收获,准备新学期的各种竞选和项目申请,意气风发,与孙静的沉郁形成鲜明对比。宿舍里,三个人三条路,各自延伸,交集渐少。
开学第一周,“本科生创新实践基金”的立项结果在千呼万唤中公布。林薇挤在公告栏前的人群里,心跳如擂鼓,目光快速扫过立项名单。项目编号、名称、负责人、指导老师……一个个看过去。
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下沉。果然,还是太稚嫩,太“边缘”了么?竞争如此激烈,自己的项目……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列表最下方,一行小字标注的“培育项目”栏目。栏目里只有寥寥几个项目,资助额度只有正式立项项目的一半,更像是一种“鼓励性”的尝试。
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项目编号和名称上。
“LX-2023-B-07:典型工业废弃地‘缝隙’生境中先锋植物筛选及其重金属耐性/富集潜力初探。负责人:林薇。指导老师:秦建国。”
培育项目。最低的资助等级。但确确实实,榜上有名。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缓缓回落,留下一种混杂着喜悦、释然和更沉重压力的复杂感觉。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缕极微弱的炊烟,虽然渺茫,却证实了方向没错,也意味着更艰难的路途就在前方。
她挤出人群,走到僻静处,深深吸了几口气。夏末的热风带着尘土味,吹在脸上。她摸出手机,想给秦教授发个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秦教授大概早就知道了,或者,根本不在意这个“培育”等级的结果。对他来说,立项只是开始,甚至是麻烦的开始——意味着要定期汇报,要使用经费,要产出“成果”。
但对她而言,这是第一次,她那些基于好奇和笨拙观察的想法,获得了某种“官方”的、微小的认可。虽然只是“培育”,虽然资助少得可怜,但它像一枚印章,盖在了她选择的那条“缝隙”之路上,赋予了她继续深入探索的、一点点名正言顺的底气。
她收起手机,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包括室友。只是默默记下了项目编号和下一步需要办理的手续(签订任务书、办理经费卡等),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向教室。脚步似乎比平时更稳了一些。
然而,她还没从立项的轻微眩晕中完全清醒,另一件事接踵而至,像一块更大的石头投入心湖。
开学第二周的《高级生态学》课上,王教授在讲解“生态系统服务评估”时,忽然话锋一转,提到了学院正在筹备的一个“河西走廊生态安全屏障建设调研实践团”,计划利用国庆假期,赴河西走廊几个关键生态节点进行综合考察。实践团由几位教授牵头,需要招募部分专业知识扎实、有野外经验、能吃苦的本科生作为助手,参与样地调查、数据采集和部分分析工作。
“这不是游山玩水,”王教授强调,目光扫过台下,“是实打实的科研实践。要去的地方,条件比较艰苦,任务重,但机会难得,能接触到一线的生态问题和研究前沿。有兴趣的同学,课后可以报名,我们会进行筛选。”
台下起了小小的骚动。能加入教授牵头的调研团,无疑是积累科研履历、拓展视野的绝佳机会。不少人心动,低声议论。
林薇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河西走廊,民勤所在的地方。那片给她打下深刻烙印的土地。如果能以更专业、更深入的方式回去,带着问题,带着方法,去看,去研究……
下课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讲台边。王教授正在收拾讲义,看到她,抬了抬眼皮。
“王老师,”林薇的声音有点干,“关于那个调研实践团……”
“你想报名?”王教授直接问。
“嗯。我……去年暑假,在民勤治沙站实习过两周。”她补充道,希望能增加一点筹码。
王教授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民勤?跟谁去的?”
“学院的赵老师带队,草业基地班的实习。”
“哦。”王教授不置可否,继续收拾东西,“有野外经验是好事。不过这次调研,涉及生态、水文、土壤、植被多个方面,对综合知识和动手能力要求比较高。而且,时间紧,任务重,可能要连续熬夜处理数据。你课业能跟上吗?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薇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出去可能要自己负担一部分开销,虽然团队有补贴,但恐怕不够。”
林薇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一是质疑她的综合能力是否能胜任,二是暗示可能存在的经济压力。
“课业我会协调好。开销……我可以想办法。”她迎上王教授的目光,声音不高,但清晰。
王教授看了她几秒,从讲义夹里抽出一张报名表:“填好,附上你的简历,还有……你之前写的那篇关于中度干扰假说的课程论文,一起交到学院办公室。能不能成,看筛选结果。”
“谢谢王老师。”林薇接过表格。
填表,整理简历,复印论文。简历贫乏得可怜,除了基地班成员、陈老和秦教授那里的“打杂”经历、以及刚获得的那个“培育项目”,几乎没什么可写。她把民勤实习的经历着重描述了几句,强调了实地观察和耐受艰苦环境的体会。论文则是那份被王教授评价为“路子没走歪”的旧稿。
交表时,负责收材料的学院秘书看了看她简陋的简历,又看了看她,语气平淡:“放这儿吧。有消息会通知。”
等待再次开始。这一次的等待,比等基金立项结果更让人焦灼。因为机会更加珍贵,竞争也必然更加激烈。她能想象,唐棠、孙静,还有其他那些成绩更好、履历更光鲜的同学,恐怕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日子在忐忑中继续。她开始着手“培育项目”的启动工作:细化研究方案,列出详细的样品采集和处理清单,预算经费使用计划(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同时,专业课的压力丝毫未减,《分子生态学》和《全球变化生态学》两门新课压得人喘不过气。后山的监测、城市缝隙的观测也不能停,秦教授时不时还会扔给她一些新的文献或数据处理任务。
就在她忙得脚不沾地时,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在学校后门外的旧书摊淘资料,偶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李浩。
他推着一辆装满废旧纸箱和塑料瓶的三轮车,正停在巷子口,跟收废品的老头讨价还价。他更瘦了,皮肤粗糙,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和一件辨不出颜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计算价钱时,闪过一丝熟悉的、属于过去的专注。
林薇僵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本讲土壤微生物的旧书,忘了放下。李浩也看到了她,讨价还价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隔着几米远,旧书摊杂乱的气味和废品堆散发的酸腐气在空气中混合。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最终还是林薇先动了,她慢慢走过去,停在三轮车前。
“……李浩。”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李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到她手里的旧书上,喉结动了动。“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生涩。
“你……在这儿?”林薇问,明知故问。
“嗯,帮忙。”李浩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她的书包和手里的书,“你……还在上学。”
“嗯,大二了。”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废纸屑。
“你……”林薇想问他的近况,想问他是不是在学数控,想问他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身打扮和疲惫的神色,又咽了回去。有些答案,不言自明。
“那本书,”李浩忽然指了指她手里的旧书,“讲微生物的?”
林薇低头看了看:“嗯,《土壤微生物生态学》,旧的,但有些基础的东西……”
“有用?”李浩问。
“可能……有点用。我在做一个项目,关于污染土壤的,可能需要看看微生物会不会有响应。”林薇解释了一句,随即觉得有些多余。他大概不关心这些了。
李浩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付了钱给收废品的老头,开始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动作麻利,沉默。
林薇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个个压扁的纸箱和捆好的塑料瓶搬下来,过秤,结算。阳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汗湿的T恤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
“我走了。”东西卸完,李浩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起空三轮车,对她说。语气平淡,像在对一个陌生人。
“嗯。”林薇点头。
李浩拉起车,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声盖过:
“……老王书店,最里面墙角,有几本八十年代的《环境工程微生物学》,论斤卖,便宜。你要的话,去看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着三轮车,吱吱呀呀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林薇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旧书,看着李浩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那个曾经在题海里沉默搏杀、眼里有偏执火焰的少年,那个刻下“不甘心”三个字、送她冰冷铁疙瘩和厚重化学资料的少年,如今拉着收废品的三轮车,消失在城市的褶皱里,留给她的,只有一句关于旧书的、平淡的提醒。
但至少,他还记得老王书店。至少,他还知道她在意的,是那些别人眼里无用的、故纸堆里的知识。
她慢慢转过身,没有立刻去老王书店,而是抱着那本《土壤微生物生态学》,慢慢地往回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浩的路,周博的路,唐棠的路,孙静的路,她自己的路……像大树的根系,在黑暗的土壤下各自延伸,盘根错节,却极少交汇。有的向上,追寻阳光雨露;有的向四周,拓展生存空间;有的,则只能向更深处、更贫瘠处扎去,寻找那一点点维持生存的养分与水分。
没有优劣,只有不同的生存策略,和同样沉重的、属于自己的命运。
她走回学校,走到那栋灰色的小楼前。秦教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没有上去,只是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那扇窗户透出的、昏黄的光。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手里那本关于土壤微生物的旧书,沉甸甸的。
心里的那份沉重,也同样清晰。
但脚下的路,还得继续走。带着那点“培育项目”带来的微光,带着对河西走廊调研机会的忐忑期待,带着与故人重逢的怅惘,也带着对脚下这片土地、对那些“缝隙”中顽强生命越来越深的敬畏与好奇。
根系盘结,各自求生。
而她,将继续在自己的这条“根”上,向下,向深处,去探寻那些隐藏在黑暗与贫瘠中的、或许永远无人知晓,却真实存在的,生命的韧性与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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