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开春

第三十六章 开春

过年之后，日子过得快。

一眨眼，开了春，地里的雪化了，草冒了芽，树发了绿。

来铺子的人少了些。奶奶说，这是正常的。过年的时候人多，过了年就歇一阵。等到清明，又该忙了。

清明确实忙。

那几天，来的人排着队，都是来求纸人的。有给爹娘的，有给爷爷奶奶的，有给男人女人的，还有给孩子的。

我扎得手都麻了。

有一天，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城里人的衣裳，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一看就是读书人。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那牌子好一会儿，才进来。

“请问，是小先生吗？”

“是我。”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叫周明，是县中学的老师。想求您帮个忙。”

“什么忙？”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姑娘，十八九岁，扎着两条辫子，笑着，很好看。

“这是我妹妹，”他说，“去年夏天没了。”

我看着照片，没说话。

他接着说：“她走的时候，才十九岁。本来该上大学的，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

“小先生，我想求您帮我问问，她在那边好不好。她走得急，什么话都没留下。我娘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我就想知道，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点点头，把照片收起来。

“你回去等着。有消息了，我去找你。”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天夜里，我去了那边。

那条大路，那座城，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

我找到那个阴差，把照片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说：“等着。”

他走了。

过了很久，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姑娘。

就是照片上那个。

她穿着白裙子，扎着辫子，笑着，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问：“你找我？”

“你哥让我来的。”我说，“他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哥……”

“还有你娘。”我说，“她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说：“你告诉我哥，我在那边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还有呢？”

她想了想，又说：“告诉我娘，别哭了。哭多了伤身。我想看她好好的。”

我点点头。

她又说：“还有……我床底下有个盒子，里头有封信。是我写给一个同学的。没寄出去。让我哥帮我寄了吧。”

“什么同学？”

她脸红了红，没回答，只是说：“他知道是谁。”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她忽然叫住我：“小先生！”

我回头。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告诉我哥，我……我想他。”

我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我去县中学找了周明。

把话带给他。

他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流着流着，他忽然笑了。

“床底下的信，”他说，“我知道是谁。”

他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用，他还是拉着我去学校食堂吃了一顿。

吃完饭，他送我到校门口。

“小先生，”他说，“谢谢您。”

我摇摇头。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姑娘。

十九岁，还没上大学，就没了。

可惜。

但她在那边，挺好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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