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空茫

第四十一章 空茫

冷正明死后，冷霜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每天醒来，睁开眼，看着屋顶，想一会儿，然后起床，吃饭，发呆，睡觉。第二天，又是这样。

阿鹊也不问她，就陪着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做饭，洗衣，扫地，织布，一样不落。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冷泊来过几次，看她这样，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周远也来过，带来一些消息。冷家彻底散了，冷正明的丧事草草办了，冷渊的媳妇回了娘家，那几个姨娘各奔东西，剩下的下人拿了点银子，也走了。冷府的大门封了，门口的石狮子还在，但再也没人进出。

冷霜听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周远看着她，问：“你没事吧？”

冷霜说：“没事。”

周远想说什么，又没说，走了。

有一天，冷霜一个人出了门。

她在街上走，走啊走，走到一个地方。

冷府。

大门封了，贴着封条，门口的石狮子歪了一个，不知道被谁推的。墙上的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冷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被那个婆子抱着，从这扇门里出来，扔在街上。那时候她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后来，她回来了。翻墙进来，趴在屋顶上，看冷家的人吃饭，看他们吵架，看他们互相算计。

再后来，冷正清死了，冷渊死了，冷正明死了。冷家散了。

她恨了十一年的人，都没了。

但她站在这里，却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不痛快，不高兴，也不难过。什么都没有。

冷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桥头镇。

三十里地，走大半天。她早上出发，下午才到。

桥头镇变了许多。街上多了几家新铺子，少了几家旧铺子，人还是那么多，那么热闹。

她走到周记包子铺门口，停下来。

包子铺还在，但换了招牌。周瘸子不在了，换成个年轻后生，在案子后头忙着。

冷霜站在对面，看着那个包子铺，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七岁那年，蹲在墙角，等着周瘸子给她递包子。两个冷包子，用油纸包着，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热气。

周瘸子死了好几年了，听说是病死的。

冷霜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又往东走，走到那片无主荒地。

乱葬岗子。

六年住的地方，早就没了。窝棚倒了，茅草烂了，连石头垒的灶都不见了。只剩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风一吹，簌簌地响。

冷霜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荒地。

她想起大黄。

大黄就埋在这儿，不知道埋在哪块土下面。那时候她用手挖了个坑，把它埋了，连块碑都没立。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风吹过来，把那把土吹散了。

冷霜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荒地，转身走了。

回到京城，天已经黑了。

阿鹊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回来，端上饭菜。

冷霜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阿鹊看着她。

冷霜说：“我今天去了桥头镇。”

阿鹊没说话。

冷霜说：“周瘸子死了，大黄也死了。窝棚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阿鹊还是没说话。

冷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阿鹊想了想，说：“不知道。”

冷霜说：“我也不知道。”

她站起来，回屋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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