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年
大年三十那天,队伍困在一个叫石头驿的地方。
说是驿站,其实就剩两间塌了半边的土房,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早被风卷走大半,抬头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左桃倚在墙角,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忽然想起去年过年。
去年这时候,她爹还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爹还是想办法弄了半斤肉,包了一顿饺子。她爹把肉全挑给她,自己啃白菜帮子,还说“爹不爱吃肉,吃多了烧心”。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想来,哪有人不爱吃肉的?
“左桃。”
顾婉宁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左桃回过神,看见她捧着一把雪走过来,雪里埋着几颗黑乎乎的东西。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左桃凑过去一看,是几颗冻柿子,不知道谁落下的,在雪里冻得硬邦邦的。
“能吃吗?”顾婉宁眼巴巴地问。
左桃接过来看了看,柿子上有几个黑点,是冻坏的,但还能吃。
“能吃。”她说,“化开了就能吃。”
顾婉宁高兴得眼睛都亮了,捧着那几颗冻柿子像捧着宝贝。
左桃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侯府嫡女,金枝玉叶,往年过年的时候,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如今为了几颗冻柿子高兴成这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外走。
“你去哪儿?”顾婉宁问。
“找点东西。”
左桃出了破屋,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驿站后头走。
她记得来的时候,看见后头有一片林子,兴许能找到点什么。
雪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左桃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林子不远,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是一片杂木林,松树、桦树、栎树混在一起,枝头压满了雪。
左桃在林子里转悠,眼睛盯着地面。雪太厚,什么都看不见,她就蹲下来用手扒。
扒了半个时辰,手冻得没了知觉,终于让她找到几样东西:几株冻蔫了的灰灰菜,一捧干蘑菇,还有一棵埋在雪底下的老山参。
那山参不大,手指粗细,但确实是参。
左桃高兴得差点叫出来,赶紧把山参小心地挖出来,揣进怀里。
有了这个,那几个病人就能多撑几天。
她又在林子里转了转,捡了些干柴,用藤条捆了,背在身上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已经黑了。
远远的,她看见有火光。
是驿站那边。
她加快脚步,走近了才发现,是顾衍洲在生火。
他蹲在破屋门口,对着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正往里头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额头上全是汗。
左桃愣住。
他一个侯府世子,从小到大只怕连柴都没摸过,什么时候学会生火了?
顾衍洲看见她,站起来,走过来接过她背上的柴。
“去哪儿了?”
“后头林子。”左桃说,“找了点东西。”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棵山参,递给他看。
顾衍洲看着那棵参,眉头皱了皱。
“你自己去林子了?”
“嗯。”
“不要命了?”他的声音沉下来,“这地方有狼,有野猪,你一个人去,万一遇上怎么办?”
左桃愣了一下,说:“我带了刀。”
“带了刀有什么用?你打得过野猪?”
左桃被他问住,不说话了。
顾衍洲看着她,她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袖子上还有血迹——是上次割腕喂血留下的,还没好利索。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
“往后要去哪儿,叫我一起。”
左桃抬头看他。
“你跟我一起去?”
“嗯。”他把柴放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给你的。”
左桃接过来,是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块糖。
麦芽糖,拇指大小,黄澄澄的。
她愣住了。
“哪儿来的?”
“换的。”顾衍洲说,“拿我那块玉佩跟差役换的。”
左桃记得那块玉佩,是他身上唯一剩下的值钱东西,一直系在腰间。
“你拿玉佩换一块糖?”
“过年了。”他说,“你该吃块糖。”
左桃捧着那块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黄澄澄的糖,眼眶有些发热。
“顾大哥……”
“吃吧。”他打断她,“我去把柴放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左桃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块糖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没舍得吃。
她把糖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跟那棵山参放在一起。
破屋里,火生起来了,暖烘烘的。
顾婉宁把那几颗冻柿子化了,切成薄片,分给众人。一人一片,不多不少。
侯夫人沈氏靠在墙上,手里捏着那片柿子,看了很久,没吃。
她看着左桃,看着她缩在角落里,手里什么也没有。
“左桃。”她叫了一声。
左桃抬起头。
沈氏把手里的柿子递过去:“你吃。”
左桃愣了愣,连忙摆手:“夫人,这是小姐给的,您身子弱,该您吃。”
“我让你吃你就吃。”沈氏把柿子塞进她手里,别过脸去,“别说话。”
左桃捧着那片柿子,看着沈氏的侧脸。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左桃低下头,咬了一小口柿子。
冻过的柿子化开了,又甜又软,入口即化。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外头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可破屋里,有火,有糖,有柿子。
左桃靠在墙上,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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