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人类

第六章 新人类

阳光照在脸上，沈南眯起眼睛。

这是他们从矿洞里出来的第三天。

三天里，他们一直在往山里走。书以奎说，越往深山里走，人越少，那些东西也越少。虽然变异动植物更多，但至少能躲开成群的丧尸。

队伍变大了。

老郑一家三口加上三个邻居——一对年轻情侣和一個五十多岁的单身汉老吴，一共七个人，加上沈南他们四个，还有大黑，现在总共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在末世里，算是个不小的队伍了。

但人多也有人多的麻烦。

最大的麻烦，就是那个小女孩。

她叫囡囡，五岁半。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

那天在矿洞里，她变异了，但没有变成丧尸。她活下来了，有意识，会说话，会哭会笑，只是眼睛变了颜色，身体也变了——

她跑得比以前快，力气比以前大，耳朵比以前灵。

老郑说，那天晚上，囡囡发着高烧，他们从城里跑出来的时候，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吸了不少绿雾。

“我以为她要死了，”老郑说，眼眶红红的，“没想到她活下来了，变成这样……”

他说“这样”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囡囡的姥姥——那个老太太，大家都叫她张奶奶——倒是接受得快。她抱着囡囡，说：“不管变成啥样，都是我孙女。”

但其他人不这么想。

老郑的三个邻居，那对年轻情侣和单身汉老吴，看囡囡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他们不敢靠近她，不敢跟她说话，甚至不敢让她碰他们的东西。

“她是变异人，”那个年轻男人说，他叫小刘，二十三四岁，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变成那些东西？”

他女朋友小燕在旁边点头，缩在小刘身后，不敢看囡囡。

老吴更直接：“我不同意她跟我们一起走。变异人不是人，是怪物。”

“她是我女儿！”老郑急了。

“你女儿已经死了，”老吴冷冷地说，“现在这个是怪物。”

老郑差点跟他打起来。

书以奎拉住了他们。

“吵什么？”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外面那些东西还没吃完，你们先自己打起来了？”

他看着老吴：“你说她不是人，那是什么？”

老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书以奎又看着小刘和小燕：“你们怕她，可以离她远点。但别再说这种话。”

他顿了顿，说：“我见过变异人。有的还像人，有的已经不像了。这个孩子，她还会叫爸爸，会叫姥姥，会哭会笑。她是人。”

老吴不服气，但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但沈南能感觉到，裂痕已经产生了。

囡囡自己好像也感觉到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了，总是躲在张奶奶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人，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害怕，有委屈，还有一点点……自卑。

沈南看着心疼。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一间废弃的守林人小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房，一张床，一个灶台。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还有一口井，水是清的。

书以奎让大家挤一挤，男人睡外面，女人和孩子睡里面。

沈南睡在床上，囡囡睡在她旁边。张奶奶睡在床边的地上，守着孙女。

半夜里，沈南被一阵轻微的抽泣声惊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囡囡在哭。

很小的声音，压抑着的，不敢让人听见。

沈南轻轻拍拍她：“囡囡，怎么了？”

囡囡浑身一抖，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姐姐，”她小声说，“我是不是怪物？”

沈南心里一疼。

她伸手把囡囡抱进怀里：“不是，你不是怪物。”

“可是我的眼睛是绿的，”囡囡说，“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他们不懂。”沈南说，“他们害怕，所以乱说。你不是怪物，你是囡囡。”

囡囡把脸埋在她怀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姐姐，”她闷闷地说，“我变厉害了呢。”

“什么？”

“我变厉害了，”囡囡抬起头，看着她，“我能听到很远很远的声音。我能看到很黑很黑的地方。我能跑得很快很快。”

她顿了顿，小声说：“我还能感觉到那些东西……那些坏的东西，在哪里。”

沈南愣住了。

“你能感觉到？”

囡囡点头：“就是……脑子里有个感觉，像有个声音在说，那边有坏的，别去那边。”

沈南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囡囡说的是真的——

那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探测器。

能感知丧尸的位置。

这在这个末世里，是无价之宝。

“囡囡，”她压低声音说，“这个事，别告诉别人。除了姐姐，谁都别说，好不好？”

囡囡眨眨眼睛：“爸爸也不能说？姥姥也不能说？”

“爸爸和姥姥可以。”沈南说，“但其他人，先别说。”

囡囡点头：“好。”

沈南抱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变异人。

他们到底是怪物，还是——

新人类？

第二天一早，书以奎把沈南叫出去。

“昨晚囡囡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沈南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书以奎这个人，她信得过。但这些事，太敏感了。

“她哭了，”沈南说，“害怕自己是怪物。”

书以奎点点头，没再问。

但沈南知道，他猜到了什么。

这个男人，太聪明了。

他们继续往山里走。

书以奎的目标是一个叫“老鹰嘴”的地方，在更深的山里。他说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路能上去，易守难攻，适合建立长期的据点。

“我以前巡山的时候去过，”他说，“上面有个废弃的护林站，还有几间房。稍微修修就能住人。”

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峡谷口。

峡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山里。

“就是这儿，”书以奎说，“穿过峡谷，再走半天，就到老鹰嘴了。”

他们正准备进峡谷，囡囡突然拉住了沈南的手。

“姐姐，”她小声说，“那边有坏的。”

沈南心里一紧。

“哪儿？”

囡囡指着峡谷深处：“里面。很多。”

沈南立刻去找书以奎。

书以奎听完，皱起眉头。

“很多？”他问囡囡。

囡囡点头，小脸有点白：“很多很多……它们在睡觉……但快要醒了……”

书以奎沉默了几秒，做了个决定。

“绕路。”他说。

老吴不干了：“绕路？这峡谷是最近的路，绕路要多走两天！”

“峡谷里有丧尸。”书以奎说，“很多。”

“你怎么知道？”老吴问。

书以奎没回答，只是看了囡囡一眼。

老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

“她？”他指着囡囡，“她一个五岁小孩，知道什么？”

“她知道。”沈南说。

老吴冷笑：“你信她？她就是个怪物——”

话没说完，书以奎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再说一遍，”书以奎的声音很平静，“我没听清。”

老吴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书以奎把刀收回来，看着他：“她救了我们。峡谷里有丧尸，很多丧尸。如果我们走进去，现在已经是死人了。你还要说她怪物吗？”

老吴低下头，不说话了。

队伍绕开了峡谷。

多走了两天路，但所有人都活着。

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沈南看到小刘和小燕主动给囡囡递了块饼干。

囡囡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小刘笑了笑，没说话。

小燕摸了摸她的头。

张奶奶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沈南坐在火堆边，看着这一幕。

书以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早就知道？”他问。

沈南看他一眼：“知道什么？”

“她的能力。”书以奎说，“能感知丧尸。”

沈南沉默了一下，点头。

“她昨晚告诉我的。”

书以奎看着火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变异人……也许不是坏事。”

沈南看着他。

“如果她能感知丧尸，”书以奎说，“那我们就能提前避开。在这个世界里，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说：“也许，这就是人类活下去的另一种方式。”

沈南没说话。

但她想起了囡囡昨晚说的那句话——

“我变厉害了呢。”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变异，不一定是诅咒。

也可能是礼物。

第七天，他们终于到了老鹰嘴。

那是一座独立的山峰，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脊能上去。山脊两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只容一个人通过。

“就是这儿。”书以奎说。

他们一个一个爬上山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晃晃。沈南拉着囡囡的手，不让她看下面。

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片平地，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有几间石头砌的房子，虽然破旧，但还能住人。房子后面有一片菜地，已经荒了，但土还在。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蓄水池，用石头砌的，里面还有半池水。

“太好了！”猴子兴奋地叫起来。

所有人都激动了。

这个地方，太适合做据点了。

只有一条路能上来，守住那条路，就能守住整个山顶。有房子，有地，有水，只要种上菜，养点鸡，就能自给自足。

沈南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群山。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

大黑站在她旁边，迎着风，耳朵被吹得往后翻。

书以奎走过来。

“喜欢吗？”他问。

沈南点点头。

“那就住下来。”他说。

沈南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去哪儿？”

书以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那是他很少有的笑容。

“我也住下来。”他说，“这儿是我找的，我当然住。”

沈南笑了。

这是末世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们开始收拾房子。

几间石头房虽然破，但骨架还在。书以奎带人修了屋顶，补了窗户，清理了里面的垃圾和灰尘。猴子带人检查蓄水池，发现水源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只要疏通管道就能用。林远和老郑带人整理菜地，翻土，准备开春种菜。沈南和张奶奶带着小燕和林小苗收拾房间，把能用的东西归置好。

囡囡和大黑在山上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几天下来，山顶焕然一新。

最大的那间房子被改成了公共活动区，有灶台，有桌子，有长凳。旁边几间小一点的，分给各家住。

沈南和书以奎各分了一间小房子，紧挨着。

林远和林小苗住一间，老郑、张奶奶和囡囡住一间，小刘和小燕住一间，老吴和猴子住一间，大勇死了，空出来的那间当仓库。

十一个人，一条狗，在这山顶上，开始了新的生活。

但生活不只是住下来那么简单。

食物是个大问题。

他们从林场带出来的粮食，加上路上找到的一些，顶多能吃一个月。菜地要开春才能种，种下去也要几个月才能收。冬天快到了，山上的野果野菜越来越少，动物也越来越少。

“得出去找食物。”书以奎说。

“去哪儿找？”猴子问。

“下山，”书以奎说，“附近的村子，小镇，肯定还有没被搜刮完的地方。”

老吴皱眉：“下山太危险了。那些东西到处都是。”

“不下去就得饿死。”书以奎说，“你们自己选。”

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决定，派人下山找食物。

书以奎选人——他自己，猴子，林远，还有沈南。

“为什么带她？”老吴指着沈南，“一个女人，能干什么？”

书以奎看他一眼：“她比你能干。”

老吴脸色变了，但没敢反驳。

沈南没说话，只是把刀别在腰上，拍了拍大黑的头。

大黑摇摇尾巴，跟着她。

下山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张奶奶煮了一大锅粥，让大家吃饱。囡囡拉着沈南的手，小声说：“姐姐，你要小心。”

沈南蹲下来，抱了抱她：“放心，姐姐很快就回来。”

囡囡点点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担心。

沈南站起来，看着书以奎。

“走吧。”他说。

四个人一条狗，沿着山脊往下走。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沈南拉着山脊上的铁索——那是以前护林人留下的，一步一挪，慢慢往下走。

下了山脊，进入山林。

山林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大黑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不停地嗅。它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然后再走。

走了两个小时，他们出了山，看到了一条公路。

公路很破，年久失修，两边是荒废的农田。远处有个村子，房子密密麻麻的，炊烟——不，不是炊烟，是什么？

沈南眯起眼睛看。

是烟。

有人在烧东西。

“那边有人。”她说。

书以奎也看到了。

他们沿着公路往村子走。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村子。

不大，大概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个牌坊，上面写着“石桥村”。村里很安静，但村中间有一缕烟在冒。

“小心点。”书以奎说。

他们猫着腰，从村边的田埂绕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烟是从哪儿来的。

村中间的空地上，烧着一堆火。

火堆旁边，站着几个人。

不是那种东西，是活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概十几个。他们围在火堆旁边，火上烤着什么——沈南不想看清那是什么。

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灰，眼睛里的光很怪，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另一种东西——

是疯狂。

“这些人是……”猴子小声说。

书以奎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别出声。

就在这时，火堆旁边一个人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那双眼睛，是绿的。

“有人！”他喊了一声。

那十几个人立刻站起来，朝他们冲过来。

速度很快——不是普通人的速度，是变异人的速度。

“跑！”书以奎大喊。

他们转身就跑。

但那十几个人追得太快了，转眼就到了身后。

沈南听到身后风声呼啸，一个东西扑了过来——她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根木棍擦着她的耳朵砸过去，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眼睛是绿的，脸上全是狰狞的笑。

“活的！”他喊，“活的！”

他再次举起木棍，朝沈南砸过来。

就在这时，大黑扑了上去。

它咬住那个男人的手腕，死命地咬。那个男人惨叫一声，木棍掉了。

沈南趁机爬起来，握紧刀，一刀捅进那个男人的肚子。

那个男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然后慢慢倒下去。

沈南拔出刀，血溅了她一脸。

她来不及擦，因为更多的人冲过来了。

书以奎、猴子、林远都被人围住了。他们背靠背，拼命抵挡。大黑在人群里穿梭，咬这个一口，咬那个一口，但那些人太多了，根本挡不住。

就在他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一声尖叫。

所有人愣住了。

那声尖叫是从村子另一边传来的——是那种东西的叫声，但比普通的更尖，更响，像是……

像是某种信号。

紧接着，村子外面涌进来无数那种东西。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歪歪扭扭地跑着，嘴里“嗬嗬”叫着，朝火堆这边冲过来。

那些变异人脸色变了。

“丧尸！”有人喊，“快跑！”

他们顾不上沈南他们了，转身就跑。

但跑不掉了。

丧尸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那些变异人淹没了。

惨叫声，撕咬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

沈南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看着这一幕。

书以奎拉着她：“快走！”

他们转身就跑，拼命跑，跑出村子，跑上公路，跑进山林，跑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沈南弯着腰，大口喘气。

她回头看，村子方向，那股烟还在冒。

但惨叫声已经停了。

只有丧尸的“嗬嗬”声，隐隐约约传来。

那些变异人，全死了。

被丧尸吃了。

“他们……”林远喘着气说，“他们也是活人啊……”

“他们吃人，”书以奎说，“你没看到那火上烤的？”

林远沉默了。

沈南想起火堆上烤着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涌。

那些变异人，已经不吃正常食物了。

他们吃人。

所以，他们虽然是活人，但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是另一种东西。

“回去，”书以奎说，“这里不能待了。”

他们往山上走。

走了很久，沈南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那个变异人的血。

她杀了人。

虽然是自卫，虽然那个人要杀她——但她杀了人。

她的手在抖。

书以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别想了，”他说，“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沈南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们也是人，”她说，“变异人，也是人……”

“他们吃人。”书以奎说，“吃了人的，就不是人了。”

沈南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回到了老鹰嘴。

囡囡第一个跑过来，扑进沈南怀里。

“姐姐！姐姐你回来了！”

沈南抱着她，感觉心里那股翻涌慢慢平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囡囡。

那双绿色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

这个变异人，不吃人。

她只是个孩子。

所以，变异人也是分种类的。

有的还保留着人性，像囡囡。

有的已经失去了人性，像那些吃人的。

那他们算什么？

新人类？

还是……另一种东西？

沈南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越来越复杂了。

丧尸，变异动物，变异植物，变异人——还有他们这些普通人。

食物链，已经彻底扭转了。

曾经站在顶端的人类，现在成了最弱的一环。

但他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她抱着囡囡，看着远处的落日。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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