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破冰微温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三月里的一个下午学校组织了一场物理竞赛的校内选拔。考场设在实验楼五楼的大教室,一整面墙的窗户朝南开,午后的阳光铺了满桌。
沈知意的物理成绩不算差,在班里能排到前十五。但这次选拔的题很难,卷子一发下来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前面的选择题勉强做完了,后面的填空题每一道都像在拆一颗没有标记引线的炸弹。做到最后两道大题的时候只剩下十分钟了。她握着笔的手心全是汗,笔杆滑得几乎握不住。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把笔放下,看着最后那道只写了一半的大题,心一点点往下沉。走出考场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了陆行舟。他也刚从考场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面色如常,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他们在走廊两端对视了一瞬。沈知意先低了头侧身走开了。
成绩出来是在三天之后。物理老师把十二个人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沈知意考了年级第十九名,刚好踩线进入了下一轮的培训名单。她的名字写在最下面,紧挨着那条看不见的分数线,再多错一道题就要掉出去了。而陆行舟的名字写在第二行——年级第二,只比第一名的那个竞赛常客少了零点五分。
培训安排在每周三和周五的晚自习时间,在教学楼的物理实验室。一共十二个人来自各个班级。第一次培训的时候沈知意故意选了离陆行舟最远的位置——隔了两排桌子,她可以很安全地听课不会跟他对上视线。但物理老师不管这些。第二节课他就重新分了组两人一组做实验。好巧不巧沈知意和陆行舟被分到了一组。沈知意听到老师念出他们两个名字的时候觉得命运真是一个恶劣的编剧。它永远在你准备好躲开的时候把你往前推一把。第一组实验是测量重力加速度。沈知意站在实验台前低着头摆弄打点计时器,手有点抖。陆行舟站在她旁边调试着纸带,也是一句话不说。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纸带歪了。"陆行舟忽然开口。"啊?""纸带。"他指了指她手里的打点计时器,"没有对齐。"
沈知意低头一看确实歪了。她赶紧调整但手忙脚乱的反而弄得更糟,纸带从卡槽里滑了出来垂在桌边摇摇晃晃。一只手伸过来按住纸带的一端轻轻地把它拉直。"这里。"陆行舟的声音很轻,"对齐刻度线就行。"他的指尖离她的手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沈知意手指僵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把纸带的位置调好。"这样可以吗?""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但不是之前那种冷硬的、刻意的沉默。这种沉默里有一点松动,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裂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
实验做到一半沈知意在记录数据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不确定的地方。她盯着纸带上的点迹看了半天——第九个点和第十个点之间的距离明显偏大,第十个和第十一个之间又偏小。她咬着笔帽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他。"第十个点迹的间距不对。"陆行舟忽然说,好像看出了她的困惑,"可能是打点的时候纸带抖了一下。用第九个和第十一个的平均值代替。"沈知意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算了一遍。果然不对。"你怎么知道的?""我在你算之前的那些数据的时候同步算了一遍。"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不是不信你,就是……习惯了。"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他帮她找了错误。而是因为他说"习惯了"。他习惯了关注她在做什么。在那些他们互相疏远的日子里他依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个认知让沈知意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弦忽然松动了一个音。
培训课结束之后十二个人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往外走。沈知意把笔记本和文具盒塞进书包里,一抬头发现实验室里只剩她和陆行舟两个人了。他在整理实验器材,动作很慢很仔细,把砝码一个一个放回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把纸带绕成小圈用胶带固定好,好像每个动作都在故意磨蹭。
沈知意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他终于把东西收好朝门口走过来。他们在门口面对面站了一瞬。走廊里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亮光,他的眼窝陷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那个。"沈知意先开了口,"谢谢你帮我看数据。""不用。"她咬了咬嘴唇又加了一句:"还有之前,医务室那次……一直没正式跟你说谢谢。"
陆行舟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沉,像深水潭,表面平静,底下有她看不见的东西在流动。"你的膝盖好了吗?"沈知意愣了一下——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现在已经三月了。四个多月。"早就好了。"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都过去好几个月了。""嗯。"他垂下眼,"那就好。"
他们一起走出实验室。走廊很长,两边的教室都空着,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着绿色的微光。两个人都走得很慢,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路过教室的时候陆行舟忽然停下脚步:"你物理哪块比较薄弱?""电磁学。"沈知意老实承认,"特别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我老是搞不清楚那些轨迹。什么洛伦兹力、左手定则、右手定则,混在一起就全乱了。"他想了想:"我有一本整理的笔记,专门做这块的。明天带给你。"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但她没有说出口。"好。"她轻声说,"谢谢。"那是他们之间第三十几次说"谢谢"和"不用"。像两个永远不会说别的话的笨拙的人,把所有想表达的东西都压缩进了这四个字里。
第二天早自习陆行舟真的带来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他趁大家都在背书的时候很轻很轻地放在她的桌角。沈知意打开第一页看到的是工整到不像是男生写的字迹。每一个公式都端端正正地居中排列,每一张图都用铅笔和尺子画得一丝不苟,磁场线用实线,电场线用虚线,方向标注清晰到可以直接拿来当板书。旁边还有小字标注:此处注意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的区别,不要搞混。还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小小的星号:考试高频考点,往年真题至少出现三次。
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他借给了她一本笔记。而是因为这本笔记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为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开口说话的人准备的。他不知道她会不会需要但他还是做了。就像那把伞。就像那张纸条。就像那瓶水。就像过去一年半里所有那些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动作。
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很小很小的两个字:谢谢。然后擦掉了。又重新写了一遍。又擦掉了。最后在那一页纸快要被橡皮擦破之前,她放弃了写字,只是在心里把那两个字重复了很多遍。
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后来成了沈知意高三最重要的复习资料。她把它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和其他花花绿绿的各种参考书放在一起。有人问她这本笔记是谁的,她说"同学的"。对方追问是哪个同学,她就不说话了。她给那本笔记本包了一个透明的塑料书皮——那种文具店里两块钱一卷的磨砂质感的书皮。包完之后她用手掌在上面来回抹了好几遍,抹到没有一道气泡。周念笑她:"一本笔记而已,你搞得跟包传家宝一样。"沈知意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想——这部笔记他用了一整个学期一页一页地写,她用了一整个学期一页一页地看。他们隔着时间在同一个笔记本里握了手。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沈知意的物理成绩终于回到了年级前二十。李老师在班上表扬了她几句,说坚持就会有进步。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卷子上的分数,眼眶有点湿。不是因为被表扬了,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卷子边缘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第三题第二问,用能量守恒更简洁"。笔迹很轻,一看就是怕被别人发现才故意写这么轻的。没有署名。但她在翻开卷子看到那行字的第一个笔画的时候就已经笑出来了。
---
#
| 关注官方微信号,方便下次阅读 |
|
|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