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相边缘
陶然冲进雨夜,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颤抖的轨迹。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沿着小屋旁的小径向声响来源处跑去,脚下的泥泞几乎让他摔倒。
“谁在那里?”他大声喊道,声音在风雨中被撕扯得破碎。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风声、树叶哗哗作响的声音。
他用手电筒扫过周围的树林,光线在密集的树干间穿梭,照亮一片又一片湿漉漉的黑暗。没有人影,没有动静,仿佛刚才那声巨响只是树木在风雨中自然的断裂。
但陶然知道不是。他太熟悉山林的声音了——树枝自然断裂的声音是沉闷的,是木头纤维撕裂的声音。而刚才那声,是清脆的,是干枯树枝被人踩断的声音。
有人在附近。而且刚刚离开。
他继续向前追了几步,但很快就停下了。雨水冲掉了所有可能的脚印,而且对方显然对地形很熟悉,能在这样的雨夜迅速消失。
陶然站在那里,任凭雨水冲刷,试图冷静思考。谁会深夜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偷窥小屋?是冲他来的,还是冲着林见清来的?
他突然想起林见清还在屋里,一个人。他转身往回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果这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小屋的门敞开着,煤油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雨夜中像一座孤岛。陶然冲进门,看到林见清站在桌边,手里紧握着一把劈柴的斧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你没事吧?”两人几乎同时问出声。
陶然松了口气,关上门,插上门闩。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滴到地上,很快形成一滩水渍。
“外面没有人,”他喘息着说,“或者说,已经跑了。”
林见清放下斧头,但手指依然在颤抖:“你确定是人为的?”
陶然点点头,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把匕首,塞进后腰的皮带里。然后他又拿出另一把,递给林见清。
“拿着。以防万一。”
林见清看着那把匕首,刀柄是木质的,刀身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匕首比她想象的重,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陶然说,开始快速收拾东西,“屋顶漏得厉害,而且如果有人想对我们不利,这里太容易成为目标了。只有一个出口,四面都是树林,无处可逃。”
“那我们去哪里?”林见清问,声音努力保持镇定。
陶然想了想:“往山上走,有一个山洞。是我砍柴时发现的,不大,但能避雨,而且地势高,能看到下面的情况。我们可以在那里待到天亮,然后下山。”
他看了看林见清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但路不好走,而且很冷。你能行吗?”
林见清点头,没有犹豫:“我能行。但这些东西呢?”她指着桌上的铁盒和散落的信件。
陶然快速将信件和照片塞回铁盒,盖上盖子,然后用一块塑料布仔细包好,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带上。这是证据,不能留在这里。”
他又从墙角拿起两件雨衣,一件自己穿上,另一件递给林见清。然后他吹熄煤油灯,小屋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风声在耳边放大。
“跟我来,小心脚下。”
他们重新走进雨夜。这次陶然没有打开手电筒,而是在黑暗中凭记忆带路。林见清跟在他身后,一只手紧握着匕首,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背包带子。山路陡峭湿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但陶然总能在关键时刻扶住她。
“还有多远?”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林见清喘息着问。她的腿在发抖,不只是因为疲惫,还因为寒冷和恐惧。
“快了,就在前面。”陶然的声音在风雨中传来,“看到那块大石头了吗?山洞在石头后面。”
那是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在黑暗中像一个蹲伏的巨兽。陶然带着她绕到石头后面,果然有一个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弯腰进入。
“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一下。”陶然说,然后钻进山洞。
几秒钟后,手电筒的光从里面亮起。陶然的声音传出来:“安全,进来吧。”
林见清弯腰钻进山洞。里面比想象的大,大约有三四米深,两米宽,高度刚好能让人站直。洞里很干燥,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和枯叶,空气中有一股泥土和苔藓的味道。
陶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罐,从里面倒出一些木屑和干苔藓,又拿出打火石,熟练地打火。几次尝试后,一小簇火苗燃起,他小心地添上细小的枯枝,火渐渐旺了起来。
火光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些许温暖。林见清坐在火堆旁,伸出冰冷的手取暖,身体不自觉地颤抖。
陶然从背包里拿出一条薄毯子,递给她:“裹上,能暖和点。我去洞口看看情况。”
他走到洞口,侧身躲在石头后面,仔细观察着下方的山林和小屋的方向。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小屋在远处,一片漆黑,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
“你觉得是谁?”林见清在火堆旁低声问。
陶然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也伸出双手取暖。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刻的轮廓和阴影。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肯定和那个铁盒有关。有人想让我知道李国强和周文芳、和你母亲的关联。而且,那个人知道我会租那间小屋,知道我会发现那个盒子。”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沉:“林医生,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出狱后选择来山里,不是偶然。是我的假释官建议的。她说她有个朋友在山下有间空屋子,可以便宜租给我。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个好机会。但现在看来...”
“你的假释官是谁?”林见清问。
“沈月华,五十多岁,很干练的一个女人。她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陶然看着林见清,“你认识她吗?”
林见清摇头:“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尽管知道山里没信号,但还是打开了通讯录,在联系人里搜索。没有沈月华。但她在“S”字母下,看到了“沈慕白”,她的导师。
沈慕白,沈月华。都姓沈。
“沈慕白老师...是你的导师,对吗?”陶然突然问,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
林见清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上周治疗结束后,我在诊所楼下遇到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很有学者气质。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很复杂。然后他问我是不是陶然,我说是。他说他叫沈慕白,是你的导师,还说我‘很幸运能有见清这样的治疗师’。”
陶然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我本来没多想,但刚才说到假释官姓沈,我才把两者联系起来。他们有关系吗?”
林见清感到一阵眩晕。太多的巧合,太多的关联,像一张网,把她、陶然、沈慕白、周文芳、母亲,所有人都网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今晚就是从沈老师家过来的。他给了我一些关于你案子的资料,里面提到了我母亲和周文芳的关系,提到了十年前的那场事故。他警告我不要深入调查,说这个案子很复杂,有‘法律灰色地带’。”
她看着陶然:“但他没告诉我,你的假释官可能和他有关系。他也没告诉我,我妈妈和周文芳是那么好的朋友。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来没告诉我。”
陶然沉默了很久,盯着跳动的火焰。洞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渐渐变小的雨声。
“如果,”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你母亲的死,和周文芳的瘫痪,都和同一个人有关——李国强。而我的行为,无意中为她们报了仇。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林见清问,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意味着我可能不是完全无辜的旁观者。”陶然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让林见清心痛的清明,“意味着那天晚上,我可能不仅仅是想阻止一个酒驾逃逸的司机。也许,在潜意识里,我感受到了什么。也许,我看到了周文芳塞在李国强车上的那张纸条,也许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许...”
他突然停住了,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不。我想不起来了。那天晚上的记忆很破碎,我只记得雨,记得争吵,记得推搡,记得他倒下去的声音。但之前的细节...我想不起来了。”
林见清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安慰他,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但她知道,此刻言语是苍白的。而且,她自己也深陷在真相的漩涡中,无法提供任何确定的安慰。
“陶然,”她轻声说,“无论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事实是:李国强死了,你坐了七年牢,周文芳还在轮椅上,我妈妈不在了。这些事实不会改变。我们能做的,不是改变过去,而是理解过去,然后决定如何继续。”
陶然放下手,眼睛里有泪光,但他没有哭。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你妈妈,”他低声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林见清愣了一下。然后她发现自己露出了微笑,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微笑。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喜欢花,喜欢看书,喜欢在雨天泡一杯茶,坐在窗边看雨。她是个小学老师,教语文,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她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我妹妹晚晴一直想学,但总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继续说下去:“她很坚强。十年前那场事故后,她身体一直不好,经常头痛,但她从不抱怨。她总是说‘我还能走,还能看,能听,能说,比文芳幸运多了’。但我现在知道,她心里一直很痛苦,为周文芳痛苦,也为那场改变了一切的事故痛苦。”
陶然认真听着,眼神专注,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他不认识但已经深深影响了他人生的人。
“她去世前几个月,”林见清继续说,眼泪终于滑落,“变得很沉默。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我叫她好几声她才能听到。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如果我能早点察觉...如果我能多陪陪她...”
“这不是你的错。”陶然说,语气坚定,“你当时在做什么?工作?学习?”
“我刚刚开始工作,在一家医院的心理科实习。每天很忙,很累,回到家倒头就睡。我以为妈妈只是年纪大了,累了。我以为她需要休息,需要安静。我不知道她心里装着那么重的秘密,那么深的痛苦。”
陶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在监狱里,我认识一个老人。他因为过失杀人被判了十五年,进去的时候四十五岁,我认识他时他已经快六十了。他从来不说话,不参加任何活动,就一个人坐着,看着墙。后来我才知道,他杀的人是他的妻子,因为他长期家暴,在一次争吵中失手把她推下了楼梯。”
林见清安静地听着。
“他坐了十年牢,一句话不说。直到第十一年,他女儿来看他。隔着玻璃,他女儿说‘爸,我结婚了,生了个儿子。我想让他见见外公’。老人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从那以后,他开始说话,开始参加活动,开始写信给女儿和外孙。”
陶然看着林见清:“我问他,为什么十年不说话,第十一年突然变了。他说‘因为我以为我毁了女儿的人生,我以为她恨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但她说她想让孩子见我,那一刻我知道,也许我还有机会,也许我还能被原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但我没有这样的机会。李国强的家人不会原谅我,周文芳不会原谅我,你...如果你是我妹妹,你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进林见清的心里。她看着陶然,看着这个背负着沉重罪责的男人,看着这个无意中为她母亲报了仇却浑然不知的男人,看着这个在雨夜的山洞里颤抖着寻求一丝救赎可能性的男人。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但如果我是你妹妹,我会希望你还活着。我会希望你能找到一种方式,继续活下去,不是作为惩罚,而是作为...一种证明。证明即使犯过可怕的错误,人仍然可以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仍然可以为世界做一些好事。”
陶然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很微弱,但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就像你每个月给周文芳寄钱?”林见清轻声问。
陶然点头:“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如果她知道了钱是我寄的,她肯定不会要。她会觉得那是脏钱,是杀人凶手的钱。所以我只能用假名,让她不知道是谁。”
“也许有一天,”林见清说,“你可以亲自告诉她。告诉她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告诉她你并不知道李国强和她、和我妈妈的关系,告诉她你不是故意的,告诉她你很抱歉,为所有的事。”
“她会相信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你说了真话。而真话,有时候是唯一的救赎。”
洞里陷入了沉默。火堆渐渐变小,陶然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起来。洞外的雨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
“天快亮了。”陶然看着洞口说,那里已经有了一丝灰白的光。
林见清看向洞外,果然,黑暗正在退去,黎明的第一缕光正在穿透云层。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灵的疲惫。一夜之间,她的世界被颠覆了,她以为已知的一切都变得陌生。
“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她问。
陶然思考了一下:“先下山,去我假释官沈月华那里。我要问她,为什么要推荐我租那间小屋,她知不知道那个铁盒的事情。然后...”他看向林见清,“你需要见沈慕白老师。问他为什么隐瞒这一切,他到底知道多少。”
林见清点头。尽管想到要质问导师让她感到不安,但她知道这是必须的。
“在那之前,”陶然说,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用塑料布包着的铁盒,“我想再看看那些信。特别是周文芳提到她去找李国强的那几封。我想知道,在我遇到李国强的那天晚上,他是什么状态,他刚刚经历过什么。”
林见清接过铁盒,打开塑料布,拿出那些信。在黎明的微光中,她重新阅读那些字句,这一次,她特别注意时间和细节。
“看这里,”她指着一封信说,“周文芳在9月5日的信里说,她查到了李国强经常喝酒,酒后开车。她有他常去的酒吧地址,有他回家的路线。她说她可能匿名举报,或者威胁要举报。”
陶然凑过来看:“出事是9月13日,一周后。所以那一周里,李国强可能被举报了,或者至少被威胁了。他那晚喝酒开车,可能不只是习惯,还因为紧张、焦虑、愤怒...”
“看下一封,”林见清抽出最后一封信的复印件,“这是9月10日,出事前三天的。她说‘我弟弟说要去找他算账,我拦住了。但我也在考虑,要不要把所有证据交给警察。十年了,我等了十年的一句对不起,他都不肯给。也许,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陶然的脸色变得苍白:“所以出事那天晚上,李国强可能刚刚见过周文芳的弟弟,或者至少知道周文芳打算举报他。他喝酒,可能是因为压力,也可能是因为...愤怒。然后他开车,撞了人,想逃逸...”
“然后你出现了。”林见清接下去,声音很轻,“你想阻止他,发生了冲突,他死了。而周文芳,一直在等一个道歉,等一个公正,最后等到的是李国强的死讯,和一个陌生人入狱的消息。”
她抬起头,看着陶然:“她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李国强。她只知道,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死了,而一个无关的人为此坐了牢。这对她来说,可能比李国强活着更痛苦,因为她永远等不到那句对不起了。”
陶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决心。
“我要见她。”他说,声音坚定,“我要见周文芳。告诉她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但我很抱歉,为她失去的一切,为我无法还给她的东西。”
“她会很痛苦。”林见清警告道,“这些真相可能会重新撕开她十年的伤口。”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说,那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她会一直活在那天晚上,活在对李国强的恨里,活在对一个从未到来的道歉的等待里。”陶然顿了顿,“就像我,一直活在那天晚上,活在对自己的恨里,活在对一个无法偿还的债务的挣扎里。”
他看向林见清:“你告诉我,治疗的目标是改变和痛苦的关系。那么,也许这就是开始。面对痛苦,而不是逃避。说出真相,而不是隐藏。即使真相会伤人,但谎言会杀人——慢慢地,从内到外地杀死所有人。”
林见清感到眼眶发热。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七年前无意中卷入一场十年恩怨的男人,这个在狱中失去一切却依然努力保持良善的男人,这个在山中自我流放却依然渴望救赎的男人。
“我陪你去。”她说,没有犹豫。
“你不应该卷入更深了。”陶然摇头,“你已经冒了太大的风险。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债,应该由我来还。”
“不。”林见清站起来,尽管腿还在发软,但她的声音很坚定,“这也是我的责任。周文芳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我妈妈因为她的事故痛苦了十年,最后选择了离开。我有权利知道真相,有责任面对这个真相。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而且,你是我的患者。我不会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离开。这不是医患关系的问题,这是...人的问题。一个人不应该独自面对这样的黑暗。”
陶然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担忧,有某种林见清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时的惊讶和感动。
“谢谢。”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
“不客气。”林见清微笑,尽管笑容疲惫,“现在,我们先下山。天已经亮了,路应该好走一些。”
他们收拾好东西,陶然用泥土小心地熄灭火堆,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火星。然后他们走出山洞,迎接黎明。
雨后的山林清新如洗,树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闪烁着千万点金光。远处,山岚如轻纱般缠绕在山腰,美得不真实。
林见清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充满肺部,驱散了一些夜的阴霾。她回头看看那个山洞,很难想象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和陶然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充满恐惧、真相和决定的夜晚。
“这边走。”陶然说,带头向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因为更滑。但阳光给了他们温暖和能见度。一路上,两人很少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林见清想着即将与沈慕白的对峙,想着如何面对周文芳,想着母亲这十年承受的痛苦。陶然则想着同样的事,但角度不同——他在想如何开口,如何道歉,如何面对一个被他无意中剥夺了“了结”机会的女人。
一个小时后,他们回到了小屋。在晨光中,小屋显得更加破败,屋顶的缺口像一道狰狞的伤口。陶然进去快速收拾了一些必需品——几件衣服,一些工具,那个铁盒,然后锁上门。
“你的车在哪里?”他问。
“在下面,大概一公里外,路太陡上不来。”
他们继续向下走。终于,在泥泞的小路尽头,林见清看到了她的白色SUV,车身上溅满了泥点,但看起来完好无损。
“我先送你回城。”陶然说,“然后我去找沈月华。”
“不。”林见清摇头,“我和你一起去。而且,你的假释官可能和我导师有关系,我们一起去,可以互相印证他们的话。”
陶然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但如果有任何危险,你立刻离开,不要管我。答应我。”
“我答应。”林见清说,虽然她知道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她可能做不到。
他们上车,林见清发动引擎。车子在泥泞中打滑了几下,终于爬上了相对好走的路。开上公路时,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手机有了信号,开始疯狂震动。未接来电:苏晚晴3个,沈慕白2个,诊所助理1个。未读信息十几条。
她先给苏晚晴回电话。
“姐!你吓死我了!”苏晚晴几乎是尖叫着接起电话,“我一晚上联系不上你,差点要报警了!你在哪里?没事吧?”
“我没事,晚晴。”林见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昨晚有点事,去了山里,信号不好。抱歉让你担心了。”
“山里?你去山里干什么?和谁一起?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危险,一个单身女人...”
“我不是一个人。”林见清打断她,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陶然,“我和一个...朋友在一起。很安全。晚晴,我今天可能不去店里了,有点重要的事要处理。晚上再给你打电话,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晚晴说,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姐,你听起来很累。不管你在做什么,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如果需要帮助,随时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任何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知道。谢谢你,晚晴。我爱你。”
“我也爱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林见清又给诊所助理发了条信息,说今天有急事,所有预约取消或改期。然后她看着沈慕白的未接来电,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
“我们先去你假释官那里?”她问陶然。
陶然点头,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离林见清住的地方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城市的景象在车窗外掠过——上班的人群,上学的孩子,开门的店铺,堵车的路口。平凡的生活在继续,仿佛昨夜山中的风雨、小屋的秘密、铁盒的真相,都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林见清知道,从今以后,她的世界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真相一旦被看见,就无法再被遗忘。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所有的黑暗都会飞出来,只留下最底层的、最微弱的希望。
她看向陶然。他侧着脸看着窗外,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看起来依然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陶然,”她轻声说,“无论今天发生什么,无论我们找到什么真相,记住:你已经付出了代价。七年牢狱,七年的自我惩罚,够了。你有权利继续生活,有权利寻找某种...平静。”
陶然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
“林医生,”他说,“你知道吗,在监狱里,我读过一本书,是一个神父写的。他说,真正的救赎不是忘记罪,而是记住罪,然后选择以不同的方式生活。不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而是承认发生了,承认你造成了伤害,然后尽你所能去修复,即使你知道永远无法完全修复。”
他停顿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我的修复就是自我惩罚,就是孤独,就是远离人群,不再造成任何伤害。但现在我想,也许修复也可以是别的。比如说出真相,比如面对被我伤害的人,比如...努力成为一个能帮助别人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伤害的人。”
“心理医生?”林见清问,带着一丝微笑。
陶然也笑了,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微笑:“不,我不配。但也许...木工?教那些像我一样迷失的人,用双手创造东西,而不是破坏东西。让他们在雕刻一块木头时,感受到一点点控制,一点点创造,一点点美。”
“那很好。”林见清真诚地说,“真的很好。”
车开进了城西的老旧小区。这里的楼房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但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有老人在晨练,有孩子在玩耍,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就是那栋,三单元,201。”陶然指着一栋六层楼房。
林见清停好车,两人下车,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很干净,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广告。他们上到二楼,陶然敲了敲201的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更用力些。
依然没有回应。
“她可能上班去了。”陶然说,“假释官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候要很早出门。”
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门锁着。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对面的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们找月华?”老太太问,打量着他们。
“是的,阿姨。”陶然礼貌地说,“您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老太太摇摇头,表情有些奇怪:“月华...昨天下午被带走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说是检察院的。带走后就没回来。你们是她什么人?”
陶然和林见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我是她负责的...一个朋友。”陶然说,“您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吗?”
老太太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和什么旧案子有关。好像是她弟弟的事。月华有个弟弟,是个教授,听说牵扯到什么大事里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昨天动静挺大的,月华被带走时一直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弟弟干的’。”
沈慕白。月华的弟弟是沈慕白。
林见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墙,深吸几口气。
“阿姨,”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知道月华的弟弟叫什么吗?在哪里工作?”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叫沈慕白,在大学教书。但具体哪个大学我不知道。你们要找他?我劝你们别掺和,这事儿看着不简单。月华在这住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安分守己的,突然被检察院带走...唉,这世道。”
她摇摇头,关上了门。
陶然和林见清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相顾无言。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两人都感觉不到温暖。
“现在怎么办?”陶然低声问。
林见清拿出手机,找到沈慕白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时,接通了。
“见清。”沈慕白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异常疲惫,像是几天没睡。
“沈老师,我需要见您。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沈慕白说:“我知道。我在家。你过来吧。一个人来。”
“不,”林见清说,“我和陶然一起来。我们需要真相,所有的真相。”
这一次,沈慕白的沉默更久,久到林见清以为电话断了。
“好吧。”他终于说,声音低沉,“一起来吧。是时候了。”
挂了电话,林见清看向陶然。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准备好了吗?”她问。
陶然点头:“七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答案。没想到答案这么近,又这么远。”
他们下楼,上车,驶向沈慕白的家。这一次,路上没有人说话。真相就在前方,沉重、复杂、可能令人心碎,但他们必须面对。
因为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无法回头。有些人,一旦开始了解,就无法再保持距离。有些真相,一旦开始追寻,就必须找到尽头。
而尽头,就在沈慕白家的那扇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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