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病坊夜雨
持续的低强度“修复”与维持广域感知,对柳识(意识体)暂居的这具书生躯壳是一种缓慢的消耗。尽管它精打细算,模仿进食与休息,但这具身体本就病弱,底子太差。几天抄书下来,之前强压下的风寒症状有了卷土重来的迹象:喉咙干痒,头昏脑涨,四肢酸软无力。
它清晰地“分析”着这些生理信号。继续硬撑,躯壳可能崩溃,失去当前相对稳定的观察点。需要更有效的“维护”。
“柳识”的记忆碎片中,浮现出“病坊”这个词。不是医馆,是官府设立的、专为贫苦无依者提供最基本医药救助的场所,条件简陋,但胜在免费或费用极低。通常位于城市边缘或坊区交界处。
一个合适的“维护站点”。
傍晚,结束了一日的抄写,领取了微薄的报酬后,柳识(意识体)提着几乎空了的书箱,遵循着记忆和路人的指引,向城西南方向的“安济坊”走去。
越往西南,街巷越发狭窄破败,污水横流,气味混杂。行人衣衫褴褛者渐多,眼神麻木或警惕。这里的“脉络”也显得更加晦暗、纠结,充满了贫困、疾病和短促生命线交织的灰暗色调。
安济坊是一座年久失修的二进院落,门楣上的牌匾漆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汗味和某种腐败气息的混合体。院子里搭着简陋的草棚,或坐或躺着数十号面有病容的人,呻吟、咳嗽声不绝于耳。仅有的一两个穿着皂隶衣服的杂役面无表情地分发着黑乎乎的汤药。一名老迈的医官坐在正堂门口,有气无力地给排队的人诊脉。
这里聚集了太多的“痛苦”与“衰弱”。在柳识(意识体)的感知中,整个病坊就像一片不断散发着负面情绪与生命流逝波动的“低洼地”。若说之前的街市“噪点”是显眼的污迹,这里的“紊乱”则更像一种弥漫的、背景性的“低鸣”,虽然单个强度不高,但总量庞大,持续不断。
它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低眉顺眼。
轮到时,老医官眼皮都没抬,搭了下脉,嘟囔了句“风寒入里,气血两亏”,便挥手让杂役给了个写着“丁字棚三号”的木牌和一碗同样的黑药汤。
丁字棚是最靠边、最破旧的草棚,里面已经躺了五六个人,气息微弱。柳识(意识体)找了个角落的空草席,慢慢坐下。药汤气味刺鼻,成分粗糙,但确实含有一些基本的发散风寒的草药。它控制着身体,缓慢饮下,同时引导药力在体内流转,最大化其微弱的疗效。
夜幕完全降临。病坊里点起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将扭曲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呻吟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凄凉。外面的天空积聚起浓厚的乌云,闷雷隐隐滚动。
柳识(意识体)半靠在冰冷的土墙边,闭目调息,让身体进入更深层的恢复状态,同时将感知范围收缩到病坊及周围百步之内,以降低消耗。尽管如此,那无处不在的“痛苦低鸣”仍像无数细针,持续刺激着它的意识边缘,带来一种沉闷的、背景性的不适。这种不适与“噪点”带来的尖锐“刺痒感”不同,更绵长,更难以“修复”,因为其根源是这个世界底层规则下的、普遍存在的苦难。
它“理解”这种苦难是本土逻辑的一部分,并非“错误”。因此,它只是平静地“承受”着,将这种不适归类为“环境背景噪音”,尝试过滤。
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大滴,砸在草棚顶和泥地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线,继而化为倾盆之势。狂风卷着雨点从草棚敞开的侧面灌入,带来寒意和湿气。棚内病患们一阵骚动,向更内侧蜷缩,咳嗽声加剧。
就在这时,柳识(意识体)收缩的感知边缘,猛地捕捉到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尖啸”!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强烈的、充满暴虐与毁灭欲的情绪能量爆发,混合着一股极其污浊、扭曲的“非本土”波动!来源就在病坊隔壁的荒废小院里,距离不超过三十丈!
那波动……像一个拙劣的、失控的“能量植入”或“怨念聚合体”,正在快速膨胀,散发出对鲜活生命力的贪婪渴望。它已经影响了荒院本身的“地脉”,使其散发出阴冷、不祥的气息,并且开始隐隐“吸引”病坊这边散逸的“痛苦”与“衰弱”能量,如同磁石吸引铁屑。
一个真正的、“世界疖子”级别的本土异常!而且正在活跃、成长!
如果放任不管,这团扭曲的能量聚合体很可能会进一步实体化,或者直接侵袭隔壁病坊这些本就生命力脆弱的病患,造成大规模的、非正常的死亡。这将严重扭曲此区域的“生命脉络”,形成一个显著的、持续的“错误源”。
雨声雷声掩盖了许多动静,但柳识(意识体)的“感知”却清晰无比地“看”到了那团在荒院地下挣扎、试图破土而出的污秽阴影。它像一颗恶性的肿瘤,不断汲取着周围的负面能量壮大自身。
需要修复。立刻。
但这次的目标比之前的“噪点”更强大,更“扎根”于本土环境。直接“删除”或“驱散”可能会引起剧烈的能量反冲,波及病坊。需要一个更精细、更“顺势而为”的干预。
柳识(意识体)迅速评估着环境:狂风,暴雨,雷鸣,病坊内微弱的“阳气”(众多活人聚集),荒院地下扭曲的“阴性能量聚合体”,以及……天空中正在蓄势的雷霆。
一个计划瞬间成形。它需要引导,而非对抗。
它集中了前所未有的“注意力”,这几乎瞬间抽空了这具身体刚刚恢复的一点点精力,书生脸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它的意识核心稳如磐石。
感知全力渗透进雨幕,锁定荒院地下那团污秽聚合体的核心结构,分析其能量振荡频率与薄弱点。同时,向上延伸,捕捉天空中自然雷霆酝酿时逸散的、至阳至刚的电荷波动。
“微调荒院地下局部地脉的‘导电’属性,在聚合体核心上方形成一个极短暂的、高能量亲和性的‘诱导点’。同时,扰动聚合体自身能量振荡,使其频率在接下来的一次剧烈振荡中,与天空某一道即将成型的自然雷霆的次级谐波,产生瞬间的、超高强度的共振。”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要求精准到毫巅的“操作”。如同在暴风雨中,用一根无形的丝线,去引导一道闪电,劈中一枚指定的、正在蠕动的毒瘤。
念头落下的刹那——
“喀喇——!!!”
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闪电撕裂了浓密的乌云,如同天神震怒投下的炽白长矛,并非直击荒院,而是在其上空极近处炸开!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同时炸响,天地为之震动!
然而,在柳识(意识体)的感知中,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无声之处。那道雷霆爆散开的、一部分至阳电荷,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顺着它刚刚“微调”出的、极其短暂的地脉“导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笔直灌入荒院地下!
“嗤——!!!”
一声只有能量感知才能“听”到的、如同烧红烙铁插入冰水的剧烈灼烧与湮灭声。地下那团污秽的聚合体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成型的“哀嚎”,其核心结构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属性完全克制的天威轰击下,瞬间汽化、崩解!连带其周围被污染的局部地脉,也被狂暴的阳雷之力狠狠“洗涤”了一遍,虽然留下了一点焦灼的痕迹,但那股扭曲、阴冷、不祥的气息,荡然无存!
荒院恢复了“正常”——一种雨后废园应有的、荒凉但自然的沉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和焦土的味道,很快被大雨冲刷干净。
病坊的草棚被刚才那记近在咫尺的炸雷震得簌簌发抖,几个重病号吓得几乎昏厥,更多人惊惶四顾。但除了雷声大、闪电近,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柳识(意识体)缓缓吁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刚才的干预消耗巨大,远超以往。这具书生躯壳已到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后又灼烧过一遍。它不得不彻底关闭了广域感知,仅维持最基本的内视,引导身体进入最深度的“休眠修复”状态。
它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草席上,气息微弱,与周围其他重病昏睡的人无异。
雨势渐渐转小,淅淅沥沥。雷声远去。
病坊重新被呻吟和咳嗽声占据,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有那荒废的院子里,被雨水冲刷过的焦黑地面上,几缕若有若无的灰气彻底消散在夜风中。
而在遥远轮回中枢的某个面向中高阶任务者的内部简报板块,一条来自某个“异常世界现象监控小组”的自动报告一闪而过:
“检测到编号LT-7342(低武古代文明)世界,帝都区域发生一次强度为‘丙级下’的异常能量爆发与湮灭事件,属性为‘自然雷霆湮灭未成型地缚怨念聚合体’,符合世界自身净化机制,无外部干涉痕迹。事件已归档,威胁等级:无。”
没有任何人将这次“自然净化”与病坊角落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落魄书生联系起来。
夜雨敲打着破败的草棚。柳识(意识体)在深沉的“休眠”中,缓慢汲取着这具身体本身微弱的生命力,以及病坊空气中游离的、稀薄至极的“生机”流(来自那些病情稍轻者的恢复波动),进行着艰难的自我修复。
它如同一个电量耗尽的精密仪器,在最粗糙的环境下,进行着最缓慢的充电。
距离它不远处的草席上,一个发烧呓语的老妇人,昏昏沉沉中,模糊地念叨着:“雷公老爷……显灵了……劈了那害人的脏东西……”
无人听见。
唯有雨声,彻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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