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堡垒
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绕过了那座山。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有几栋房子——那是林场的职工宿舍,还有几间仓库和办公室。房子后面是成片的菜地,还有一片果林。
“就是这儿。”书以奎说。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走路都有点晃。大勇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沈南能感觉到。
但他还在撑。
带着他们,继续走。
“有人吗?”林远问。
书以奎摇头:“不知道。出事那天我正好下山了,没在林场。”
他们往那几栋房子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里也变了。
菜地里的菜长得太高了——白菜有半人高,萝卜从土里冒出半截,有胳膊那么粗。果林里的果树挂满了果子,但那些果子不是正常的颜色,是绿的,泛着幽光。
“别碰。”书以奎说,“不知道有没有毒。”
职工宿舍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书以奎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试着推门,门没锁,开了。
里面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东西散了一地,墙上还有血迹。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不是那种东西的尸体,就是人的尸体,已经腐烂了。
书以奎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老周……张姐……”他低声说。
那是他以前的同事。
猴子走进去,翻了翻,从角落里找出一个背包,里面还有几瓶水和几袋方便面。
“奎哥,”他说,“人走了,东西还在。”
书以奎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把尸体抬出去埋了。书以奎亲手挖的坑,亲手填的土。
沈南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重感情。
埋完人,他们开始检查房子。
职工宿舍有六间房,还有厨房、卫生间、仓库。仓库里还有一些粮食——米、面、油、盐,够他们吃一阵子。厨房里有煤气罐,还有锅碗瓢盆。水是从山上下来的山泉水,还通着。
“这儿能住。”猴子说。
书以奎看了看四周:“得先检查一遍,看有没有那些东西。”
他们一间一间检查。
前五间都没问题,到第六间的时候,大黑突然叫了起来。
那间房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股臭味。大黑冲着门狂吠,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书以奎握紧刀,轻轻推开门。
里面有个东西。
是那种东西——一个人形的,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趴在床上,还在动。它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翻着白眼,“嗬嗬”叫着朝他们爬过来。
书以奎一刀砍在它头上。
它倒下去,不动了。
沈南看着那个东西,忽然有点想吐。
那东西身上穿着林场的制服,应该是这里的职工。不知道是死了之后变成的,还是直接被绿雾感染的。
书以奎把尸体拖出去,又挖了一个坑埋了。
林场的职工宿舍,成了他们的据点。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忙着清理和加固。
把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堵的堵。把仓库里的粮食清点一遍,看看能吃多久。把厨房收拾出来,生火做饭。
沈南发现书以奎是个干活的好手。他会修门,会接水管,会生火,会做饭。猴子也很能干,跑得快,眼尖,放哨是一把好手。林远力气大,搬东西什么的都行。林小苗虽然胆小,但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手脚麻利。
她和大黑负责放哨。
每天爬上屋顶,看着四周的山野,看着远处的来路。大黑趴在她身边,耳朵竖着,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风吹草动。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第五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傍晚,沈南正在屋顶放哨,忽然看到远处有火光。
是山下,离这儿大概两三里地的地方。
有火光,就有人。
她立刻下去告诉书以奎。
书以奎爬上屋顶,看了很久。
“不是林火,”他说,“是篝火。有人。”
“会不会是那些变异人?”
“不知道。”书以奎说,“得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轻便。”书以奎说,“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他带上刀和弹弓,摸黑下了山。
沈南在屋顶等着,看着那点火光,心里七上八下。
大黑趴在她身边,也很不安。
等了两个多小时,书以奎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
“是什么人?”沈南问。
“逃难的。”书以奎说,“从城里跑出来的。七八个人,有老人有小孩。”
“那不好吗?”
“不好。”书以奎说,“他们后面跟着那些东西。”
沈南心里一紧:“什么?”
“那些东西追着他们。”书以奎说,“不远,明天早上就能到这儿。”
他顿了顿,说:“我们得走。”
“走?”
“那些东西一来,这儿就守不住。”书以奎说,“我们人太少,武器也不够。得趁夜走,往山里走。”
沈南看着这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屋子。
才住了五天,又要走。
“去哪儿?”
“翻过这座山,”书以奎说,“后面有个废弃的矿洞。我以前去过,很深,洞口窄,能守住。先躲一阵,等那些东西过去了再说。”
他下去叫醒猴子他们。
十分钟后,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林场。
临走的时候,沈南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屋子。
月光下,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他们往山里走。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光。书以奎走在最前面,凭着记忆带路。沈南跟在后面,拉着林小苗的手。大黑在她腿边,走得小心翼翼。
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那些东西的声音,是人声。
“等等……等等我们……”
沈南回头。
黑暗中有几个人影,正在往他们这边跑。是那几个逃难的人——他们发现有人走了,追了上来。
书以奎停下脚步,皱眉看着那些人。
他们跑近了,沈南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七八个人,确实有老人有小孩。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衬衫,满脸疲惫。他跑到书以奎面前,喘着气说:“大哥……大哥,你们是往哪儿去?能不能带上我们?”
书以奎没说话。
那个男人身后,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小女孩,小女孩在哭,老太太在哄。还有几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惊恐。
“后面有那些东西,”另一个年轻男人说,“追着我们,快到了。大哥,救救我们……”
书以奎沉默了几秒,问:“那些东西离这儿多远?”
“就……就两三里地。”中年男人说,“我们跑得快,但老人孩子跑不动……”
书以奎看了看那个老太太和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趴在老太太怀里,哭得都快没声了。
“走,”书以奎说,“跟着我们。但别出声。”
那些人感激涕零。
他们继续往山里走。
现在人多了,脚步也慢了。老太太抱着孩子,走不快。小女孩发烧了,脸烧得通红,一直在迷迷糊糊地哭。
沈南走在那老太太旁边,帮她扶着小女孩。
“这孩子怎么了?”她问。
“发烧,”老太太说,“烧了两天了。从城里跑出来的时候受了凉,又没有药……”
沈南摸摸小女孩的额头,烫得吓人。
“得找药。”她说。
书以奎在前面听到了,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继续走。
快到矿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南回头——那些东西追上来了。
黑暗中,她看到无数个人影,歪歪扭扭地朝他们跑过来。它们的速度比之前见过的都快,像是被什么激怒了,拼命地追。
“快跑!”书以奎喊。
他们拼命往矿洞跑。
矿洞的洞口就在前面,黑黢黢的,像个大嘴。书以奎第一个冲进去,打开手电筒照路。
“快!快进来!”
人们一个个冲进去。沈南拉着林小苗,大黑跟在后面。那个老太太抱着小女孩,跑得跌跌撞撞。
小女孩突然哭了,声音很大。
那些东西听到哭声,更快了。
老太太摔倒了。
小女孩摔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
沈南回头,看到那些东西已经追到十几米外。
她冲回去,一把抱起小女孩,拉起老太太:“快跑!”
老太太跑不动了,喘着气说:“姑娘,你带孩子跑,别管我……”
沈南不理她,硬拉着她往前跑。
那些东西越来越近,近到能听到它们的“嗬嗬”声,能闻到它们身上的腐臭味。
洞口就在前面。
书以奎站在洞口,冲她喊:“快!快!”
沈南把小女孩塞进洞里,又把老太太推进去,自己最后一个冲进去。
就在她冲进洞的那一刻,那些东西追到了洞口。
书以奎和猴子立刻推着洞口的石头——那是有备用的,一块大石头,用来堵洞口的。
石头轰隆隆地滚过去,堵住了洞口。
外面传来“砰、砰”的撞击声,还有指甲刮在石头上的刺耳声响。
沈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还在哭,但声音小了,烧得迷迷糊糊的。
她看着那个老太太,老太太抱着小女孩,眼泪流了下来。
她看着那些陌生人,他们挤在洞里,惊恐地看着洞口的石头,听着外面的撞击声。
然后她看到书以奎。
他站在洞口旁边,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神,沈南看到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点点……温柔。
他在看她。
“没事了。”他说。
沈南点点头。
但真的没事了吗?
外面的撞击声还在继续。
那些东西,还会来的。
这一夜,没人睡着。
他们挤在矿洞里,听着外面那些东西的动静。撞击声持续了很久,然后渐渐小了,但没停——它们还在洞口,走来走去,不肯离开。
书以奎用手电筒照了照矿洞深处。
这个洞比他想的深。以前他只是路过,没进来过。现在看来,这个洞至少有好几百米深,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往里面走走?”猴子问。
书以奎想了想,点头:“里面安全点。这些东西闻着人味,不会走。”
他们收拾东西,往洞深处走。
手电筒的光照在洞壁上,沈南看到上面有很多划痕——不是天然的,是人工的。这个洞以前有人挖过矿,不知道挖的是什么。
走了大概一百米,洞分成了两条岔路。
书以奎停下,用手电筒照了照两条路。
左边那条更深,看不到头。右边那条浅一些,十几米外好像有个开阔的空间。
“先走右边。”他说。
右边确实有个开阔的空间,像是个小厅,大概二十多平米。地上还有些破烂的工具,角落里堆着些锈迹斑斑的铁桶。
“就这儿吧。”书以奎说。
他们坐下来,终于能喘口气了。
那个老太太抱着小女孩,还在哄。小女孩烧得厉害,小脸通红,呼吸又急又浅。
沈南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得降温,”她说,“有水吗?”
猴子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沈南把水倒在手帕上,敷在小女孩额头上。小女孩迷糊中动了动,没醒。
老太太看着她,眼眶红了:“姑娘,谢谢你。”
沈南摇摇头,没说话。
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跟书以奎道谢。他说他叫老郑,是那个老太太的女婿,小女孩是他女儿。他们一家住在城里,绿雾那天晚上,他老婆变成了那些东西,他带着老丈人和女儿跑出来,路上又遇到了几个邻居,一起逃难。
“城里现在什么样?”书以奎问。
老郑摇头,脸色惨白:“完了。全完了。那些东西到处都是,还有变异的动物,变异的植物……我们亲眼看到一棵树吃了个人。”
沈南和书以奎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那种树。
“你们往哪儿去?”老郑问。
“不知道。”书以奎说,“先躲过这一劫再说。”
老郑点点头,没再问。
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小女孩偶尔的呻吟声,还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那些东西的动静。
沈南靠着洞壁,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大黑趴在她身边,把头枕在她腿上。
她摸着大黑的头,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从那个夜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那个曾经熟悉的城市,变成了地狱。那些曾经熟悉的邻居,变成了怪物。那些曾经无害的动物植物,变成了杀手。
人类不再是食物链的顶端。
他们只是猎物。
而她,在这个新世界里,能活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死。
因为大黑还活着。
因为林小苗还活着。
因为……因为书以奎还活着。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书以奎。
他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沈南知道他没睡——他的手动一下,握着刀的手,一直在动。
他在守夜。
沈南又闭上眼睛。
外面,那些东西还在。
洞里,这些人还活着。
明天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突然,小女孩尖叫一声。
沈南猛地睁开眼睛。
小女孩浑身抽搐,眼睛往上翻,嘴里吐着白沫。
“囡囡!囡囡!”老太太抱着她,吓得魂飞魄散。
沈南冲过去,按住小女孩,不让她咬到舌头。
书以奎也过来,用手电筒照着小女孩。
小女孩抽搐得越来越厉害,脸越来越红,红得像烧着了一样。
突然,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绿的。
像猫眼石一样的绿。
“变异……”猴子喃喃地说。
老太太惊恐地看着小女孩,又看着沈南,嘴唇哆嗦着:“不……不会的……囡囡不会变成那些东西的……”
小女孩的眼睛慢慢转动,看着周围的人。
她看着沈南。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疼……”她说,“我好疼……”
声音还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但眼睛里是那种诡异的绿色。
老太太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老郑冲过来,看着女儿,也懵了。
“她……她还是人吗?”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沈南看着小女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绿的,但里面还有别的——有恐惧,有痛苦,有求救。
那是人的眼神。
“她是人。”沈南说。
她看着书以奎。
书以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是人。”他说。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说:“她变异了,但没变成那些东西。她还有意识,还能说话。她是……变异人。”
老郑愣住了。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书以奎,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女孩还在哭,还在喊疼。
沈南把湿手帕敷在她额头上,轻轻拍着她:“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
小女孩慢慢安静下来,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双绿色的眼睛,闭上了。
洞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睡着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双闭着的眼睛,想着那双眼睛睁开时的绿色。
变异人。
活着的、有意识的变异人。
这样的人,还算人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
沈南抱着小女孩,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想,不管算不算人,这个孩子,都得活下去。
因为她是人。
因为她还是人。
外面,那些东西还在。
但洞里,这些人还在。
天亮的时候,外面的动静终于停了。
书以奎走到洞口,从石头的缝隙往外看。
那些东西走了。
太阳出来了,它们躲起来了。
“可以出去了。”他说。
但他们没有立刻出去。
小女孩还睡着,烧退了,但脸色还是很差。老太太守着她,一步都不肯离开。
老郑站在洞口,看着外面,说:“我们……我们还能去哪儿?”
书以奎看着他,说:“不知道。但总得活着。”
老郑点点头,眼眶红了。
沈南抱着大黑,看着洞外的阳光。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
但世界,已经不是那个世界了。
在这个世界里,人不再是唯一的主宰。
有那些东西,有变异动物,有变异植物,还有变异人。
食物链,已经扭转了。
人类,还能站在顶端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只要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站在书以奎身边。
他看着外面,她也看着外面。
过了很久,他说:“走吧。”
她说:“好。”
他们走出洞口。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大黑跑在前面,在草丛里撒欢。
林小苗跟上来,拉着沈南的手。
林远跟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猴子和老郑抬着那个老太太和小女孩。
他们往前走。
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们往前走。
因为活着,就得往前走。
#
| 关注官方微信号,方便下次阅读 |
|
|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