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

今天是第七次见面。

不是因为我想他，是因为公司实在撑不住了。

明天就要遣散员工，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响了。

是万盛的法务。

“苏总，我们之前的收购方案，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收购方案。

我堂哥出的价，刚好够我还清债务，然后滚出这个行业。

“我再考虑一下。”

“明天是最后期限，苏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桌上。

窗外的天黑了。

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他。

“喂？”

“在哪儿？”

“公司。”

“吃饭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他说：“我在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的三轮车停在路边，他就站在车旁边，仰着头往上望。

路灯照着他的脸，隔了十几层楼，看不清表情。

我下去的时候，他正从三轮车上往下拿东西。

打包盒一个个摆出来，摆了满满一小桌。

“什么情况？”我站那儿，有点懵。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今天遣散员工？我寻思你肯定顾不上吃饭。”

他递过来一双筷子。

“趁热吃。”

我接过筷子，低头看那些打包盒。

羊肉串，鸡翅，茄子，金针菇，还有一碗撒了葱花的蛋炒饭。

“坐，”他指着旁边的小马扎，“吃完再说。”

我坐下了。

他就坐在对面，靠着三轮车，也不吃，就那么看着我吃。

吃到一半，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眼底像是藏着什么话，又像是没藏着。

“怎么了？”他问。

我摇摇头，又低下头。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刺眼的远光灯直直地照着这边。

车停下来。

后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西装革履，面带微笑。

我堂哥，苏城。

“念念，这么晚还不回家？”

他走过来，扫了一眼地上的打包盒，又看了一眼沈默，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位就是……你那位烤串的？”

沈默没动，靠着三轮车，看着他。

“有事儿？”我问。

苏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明天的收购，我亲自来跟你确认一下。毕竟——”

他笑着看沈默。

“毕竟你现在的状况，能卖个好价钱不容易。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没接。

苏城把那文件在我眼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行，你慢慢考虑。明天中午之前，我等你的电话。”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回头看着沈默。

“对了，你们这行，一天能挣多少？”

沈默没吭声。

苏城笑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三轮车的座位上。

“请你吃夜宵，辛苦。”

他上了车，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我攥着筷子，盯着那几张钞票。

沈默走过来，把那几张钞票拿起来，叠好，放进口袋。

“你干嘛？”我抬起头。

“收着啊，”他看着我，“干嘛不要？”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那些打包盒一个一个收起来，放回三轮车上。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

“上车。”

他拍了拍三轮车后座。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路灯底下，他眼里的光很淡，却很稳。

我走过去，坐上三轮车后座。

他蹬起来，链条咯吱咯吱地响。

夜风灌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炭火味。

“苏念，”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收购，你别签。”

我愣了一下。

“你说不签就不签？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他没回头，继续蹬着车。

“多少钱都别签。你那个公司，你不是说从你爸手里接过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爸的东西，”他说，“不能便宜了那种人。”

我看着他的后背，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三轮车拐进我住的小区，停在我那辆奥迪旁边。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我面前。

“明天我过来接你。”

“去哪儿？”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去给你撑撑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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