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槐树
后山其实不高,就是一片连绵的丘陵,长满了松树和槐树。
我小时候常来这儿打柴,每一条小路都熟。但那天跟着奶奶走,走的却是从没走过的路。
奶奶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知道要去哪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渐渐密了。阳光被树冠遮住,只剩下一些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四周安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
“奶奶,快到了吗?”
奶奶没吭声,只是指了指前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棵老槐树。
那棵树很大,大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黑黢黢的,沟壑纵横,像是老人的脸。树冠遮了一大片天,树底下阴凉阴凉的,明明是大白天,却让人后背发凉。
“就是这儿?”我问。
奶奶点点头,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然后站定了,说:“在底下。”
我低头一看,树根底下果然有个东西。
是一口棺材。
棺材是红漆的,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块灰白的木头。棺材盖斜斜地搭着,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缝。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是一种……熟悉。
就好像那条缝里头有什么东西,是我认识很久很久的。
“奶奶……”我开口想说话。
但就在这时,棺材盖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很大的一下,就是轻轻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奶奶却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棺材跟前,弯下腰,对着那条缝说:“老姐姐,我来接你了。”
棺材里没有动静。
奶奶又说:“刘老歪死了。他惦记了你几十年,临死眼睛都闭不上。我替他来,送你一程。”
棺材里还是没有动静。
但那条缝忽然大了。
不是棺材盖自己滑开的,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它推开的。
一只枯瘦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搭在棺材沿上。
那只手跟井里那只不一样。井里那只虽然白,但还有肉,看着像是人的手。这只手,皮包着骨头,指甲老长,弯弯的,像是鹰爪子。
奶奶看见那只手,非但没躲,反而伸手握住了。
“老姐姐,”她说,“走吧。该走了。”
那只手在她掌心里颤了颤,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棺材盖又合上了,严丝合缝的,像从来没动过。
奶奶直起腰,回头对我说:“去,找人来抬棺材。”
“抬哪儿去?”
“抬到刘老歪坟里去。他俩该埋一块儿。”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这棺材里……是刘老歪的媳妇?”
奶奶点点头:“没过门的媳妇。年轻时候定的亲,还没过门就死了。刘老歪把她埋在这棵槐树底下,每年都来看她。后来有一年,他来的时候,看见棺材盖开了条缝,往里瞅了一眼……就摔了那一跤。”
“他看见什么了?”
“看见她。”奶奶说,“死了几十年,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口红棺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回村叫了人,把棺材抬到刘老歪的坟边,重新挖坑埋了。
下葬那天,刘老歪的侄子也赶回来了。他给两个坟各磕了三个头,然后跟我奶奶说:“老奶奶,我叔这眼睛,真闭上了?”
我奶奶点点头:“你自个儿瞅瞅。”
刘老歪的棺材还没合盖。他侄子走过去,低头一看,果然,刘老歪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
他愣了愣,然后对着我奶奶鞠了个躬:“老奶奶,谢谢您。”
我奶奶摆摆手:“不是谢我。是你叔自己等的这一天。”
那天晚上回家,我累得够呛,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井边传来的打水声。
我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月光底下,井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年轻女人,一个是刘老歪。
刘老歪穿着那身老蓝布的衣裳,站在井边,从女人手里接过水瓢,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水瓢还给女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刘老歪转过身,朝村东头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女人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我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跑到井边去看。
井沿上湿了一大片,有两个人的脚印。
我把这事告诉奶奶。奶奶正在灶房里熬粥,听了之后,只是“嗯”了一声。
“奶奶,那个女人……是谁?”
奶奶搅着锅里的粥,半天没吭声。
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端给我,一碗端到院子里,倒在井里。
然后她回来坐下,说:“是我闺女。”
我愣住了。
“你……你闺女?那不就是……”
“就是你娘。”奶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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