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运动风波

第四章·运动风波

十二月初，学校开了秋季运动会。

高一年级全体参加，每个班都要报项目。三班人少，体育委员林北辰满教室拉人。拉到苏念的时候，她正低头做数学题，桌上摊着昨晚沈屿帮她批注过的错题本。

"苏念，八百米缺一个人，你来不来？"

"我跑不了八百米。"苏念头都没抬。

"不用跑多快，凑个人数就行。去年我们班八百米就三个人报名，丢死人了。"

周小棠在旁边推她。"去吧去吧，反正就跑一次。又不是让你拿名次。"

苏念还是摇头。她体育一向一般，八百米跑下来能喘半天，上次体测差点没及格。

林北辰不死心。"那接力呢？4×100，就跑一百米。一百米你总行吧？"

苏念被他磨得没办法，"行吧，接力。"

"好嘞！"林北辰在名单上写下她的名字，"第三棒，弯道，没问题吧？"

苏念其实想说不没问题才怪，弯道最容易摔。但她没说，觉得为这点事计较太小题大做。而且林北辰已经跑去找下一个受害者了。

运动会那天，天很冷但出奇地晴。

操场上拉了横幅，大喇叭放着进行曲，各班在看台上扎了方阵。苏念穿了一身校服运动装，站在看台上缩着脖子。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带着草皮的泥土味。

周小棠给她带了个暖手宝，她攥在手里，指尖总算不僵了。但脚趾还是冷的，运动鞋太薄了，挡不住十二月的地面凉气。

沈屿报了跳高。他穿着运动短裤站在场地边上，等轮到他上场。苏念的目光从看台上扫过去，看他助跑、起跳、翻身越过横杆。动作很干净利落，像他做题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

"看什么呢？"周小棠凑过来。

"没看什么。"

"你明明在看他。"

"我在看跳高。"

"跳高有什么好看的。"周小棠嘿嘿笑了两声，但没再追问，只是靠过来跟她挤在一条毯子下面。

接力赛安排在下午。苏念是第三棒，站在弯道交接区等第二棒的队友传过来。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停地甩手。交接区在地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她站在三角形里面，眼睛盯着跑过来的方向。

前面两棒跑得还行，三班排在第三。第二棒是林北辰，他跑到交接区的时候把接力棒往苏念手里一塞，"快跑！"

苏念接住棒就冲了出去。

弯道比直道难跑。她踩在塑胶跑道上，转弯的时候身体往内倾斜，脚下有点打滑。风从侧面吹过来，她的头发散了半边，挡住了右眼的视线。

她加快了步频想追上前面的人，但转弯的时候右脚踩到了跑道边缘的白线外侧，鞋底一滑——

整个人往左一栽。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塑胶跑道很粗糙，膝盖蹭上去的瞬间，火辣辣地疼。手掌也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的。

苏念趴在地上，脑子里嗡了一声。后面有人追上来了，从她身边跑过。有人喊"加油"，有人喊"小心"，还有人在看台上喊她的名字。

她想站起来，但右脚踝一阵刺痛，膝盖也疼得使不上劲。

"苏念！"林北辰从交接区跑过来。"你没事吧？摔哪了？"

"膝盖，还有脚踝。"苏念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又被疼得坐回去。膝盖上的校服裤子蹭破了一个洞，里面渗出血来。

"别动别动，等医务室的人来。"

苏念坐在跑道上，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不算严重，但看着挺吓人。血渗出来混着泥沙，把破了的裤腿染成了暗红色。

她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沈屿。

他站在跳高场地旁边，隔着半个操场。他的目光好像在看台方向，又好像在看她这边。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站了几秒，然后开始往这边走。

走得不算快。不像赶过来的样子，更像是一边走一边在犹豫什么。苏念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跳上。他绕过正在比赛的跑道，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能站起来吗？"他问。

声音跟平时一样淡。但苏念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快，像是小跑了一段的节奏。

"可能不行，脚踝好像扭了。"

沈屿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脚踝。没碰，只是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脚上，停了两秒。

"肿了。别动，等医务室。"

"我不赶时间。"苏念说。其实比赛已经输了，接力棒掉在了地上，后面的人捡起来继续跑，但三班已经垫底了。

沈屿站起来，好像要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北辰这时候跑回来，后面跟着一个拎着急救箱的校医。

"来了来了！医务室来了！"林北辰喊。

沈屿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位置。校医蹲下来检查苏念的膝盖和脚踝，说膝盖只是皮外伤，脚踝可能有轻微扭伤，建议去校医院拍个片子。

"能走吗？"校医问。

"能走，就是一瘸一拐的。"苏念撑着地面站起来了，右脚不敢用力，单腿跳了一下。

林北辰在左边扶着她。"来来来，我扶你去校医院。"

"我来吧。"沈屿说。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力气大，交给你了。"

沈屿没接话，走到苏念右边，把她的右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他的校服外套肩膀处很硬，是那种很厚的运动面料。苏念的半个身体重量压在他身上，他稳得很。

两个人就这样从操场走到校医院。三百米的距离，走得不算快。

路上没有说话。

苏念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的肩膀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那种蓝色瓶子的。他的步伐刻意放慢了，配合她一瘸一拐的节奏。每一步都稳，没有催她快走的意思。

走到校医院门口，沈屿停下脚步。"到了。"

"嗯。"苏念从他肩膀上下来，右脚试探性地踩了一下地面，还是疼。

"你进去吧。"他说，像是准备走了。

这时候看台上下来几个三班的同学。有人看到他俩从操场方向一起走过来，开始起哄。

"哎哟——沈屿扶的谁啊？"

"苏念！摔了？"

"沈同学好暖啊，还送人去校医院！"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校门口很清楚。苏念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像被人泼了一盆热水。

她低着头往校医院里走，没有回头。

沈屿站在门口顿了两秒。苏念余光看到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操场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急。比刚才扶她走的时候快多了。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僵了。

周一到教室，苏念发现沈屿把课桌往后挪了几厘米。过道变宽了。以前传作业不用伸手就能放到对方桌上，现在需要探一下身子。那几厘米的距离，像是他无声地画了一条线。

她不知道是因为起哄的事让他不自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也没有问。她觉得没有立场问。人家扶你是因为你摔了，不是因为别的。你凭什么追问人家为什么退后？

周小棠倒是替她着急。"他怎么了？是不是那天的事让他不好意思了？"

"不知道。"

"你不去问一下？"

"问什么？我又没让他扶我。"苏念低头做数学题，笔尖很用力。

"你嘴上说不要，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

苏念没理她。

之后的两天，两个人回到了开学初的状态。作业照传，卷子照发，但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窗户苏念自己推，力气放得很轻，不会撞响。草稿纸不再往后递，不会的题自己死磕。她在错题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过程，有些题做对了，有些还是错。错的题旁边没有沈屿的批注了，只有她自己用红笔写的"不会"。

第四天晚自习的时候，苏念的脚踝基本不疼了。但膝盖蹭掉皮的地方结了痂，弯腿的时候会扯着疼。

晚自习结束，苏念收拾书包。后排的沈屿也站起来往外走。两个人在教室门口遇到了。

苏念低着头想走过去，沈屿忽然停了一步。

"脚好了吗？"

苏念抬头。教室门口的走廊灯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很直接，没有闪躲。

"好多了。谢谢你那天。"

"嗯。"

然后他走了。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走得不急不慢，跟平时一样。但苏念心里很清楚，他问了。

就一句"脚好了吗"，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够了。

够她从校门口走到公交站台的路上反复咀嚼四遍。第一遍觉得他关心她。第二遍觉得他只是随口问的。第三遍觉得随口问也不会专门停下来问。第四遍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四遍之后，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着车窗，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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